六位渡劫修士端起茶杯。

    茶水入口。

    玄微子没有立刻咽下，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受其中是否蕴藏着某种仙道真意。

    空寂老僧同样如此。

    他以神念观察茶水流入身体后的每一丝变化，不肯错过任何细节。

    朱焱更加直接。

    他将整杯茶一饮而尽，随后运转体内朱雀真火，试图从中提炼出一些特殊力量。

    半晌后，六人重新睁开眼睛。

    神情都有些疑惑。

    茶水很普通。

    其中确实蕴含着一丝微弱灵气，却只是因为存放多年，自然吸收了周围环境中的力量。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别找了。”

    陆沉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只是普通茶水。”

    玄微子放下茶杯。

    “前辈方才说，我等修行至今，真正缺少的是自己。”

    “我等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玄微子。

    “你以天地为炉，想要将自己的肉身炼成一方不朽世界。”

    玄微子点头。

    这是他所修大道。

    修行初期，他将身体比作兵器，不断以天地灵气淬炼。

    踏入合道之后，他又在体内开辟五行洞天，试图摆脱对外界灵气的依赖。

    若非寿元枯竭，他原本打算继续完善体内世界。

    “你的想法没有错。”

    陆沉说道：“错的是，你为了让体内世界更加完整，逐渐将自己也当成了那方世界的一部分。”

    玄微子微微皱眉。

    “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世界是你的，还是你是世界的？”

    玄微子沉默下来。

    陆沉又看向空寂老僧。

    “你修寂灭法。”

    “认为万物皆苦，生灭无常。只有断绝一切欲望，才能从轮回中超脱。”

    空寂老僧双手合十。

    “贫僧修行一万两千年，心中早已无喜无悲。”

    “所以你走不出去。”

    陆沉说道：“无喜无悲，未必是超脱。”

    “也可能只是将自己埋了起来。”

    空寂老僧手中的念珠停住。

    陆沉的语气并不严厉。

    甚至算不上在教训他们。

    他只是将六人各自道路中最根本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玄微子想要炼成内在天地，却渐渐将自我融入了那方天地。

    空寂老僧追求寂灭，到最后连自己为何修行都已经遗忘。

    洛水仙将神魂寄托在北冥冰海。

    只要冰海不干，她便不会彻底死亡。

    代价却是她的喜怒哀乐也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冻结。

    朱焱不断提纯体内血脉。

    他想要返本溯源，化作天地间第一只朱雀。

    可那只远古朱雀早已陨落。

    朱焱若真的成功，最终成为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一具承载祖先血脉的躯壳？

    背负长刀之人名叫厉千绝。

    他以杀证道，认为只要斩尽世间一切，便能斩开仙门。

    修行一万一千年，他已经杀掉了自己能够找到的所有敌人。

    到后来，甚至连杀意都变得麻木。

    农夫模样的男人名为万归田。

    他将自身修为分入三千化身，让每一具化身经历不同人生。

    其中有帝王，有乞丐，有宗门长老，也有凡间商贩。

    三千化身各有喜怒，各自修行。

    他原本想在所有化身归一之时，获得足够完整的人生。

    可如今三千化身都已经认为自己是真实的万归田。

    真正的本体，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走得很远。

    也正因走得太远，才逐渐忘记了最初迈步之人。

    “仙不依附于天地。”

    陆沉说道：“不是因为仙比天地更加强大。”

    “而是因为仙已经拥有完整独立的存在。”

    “天地毁灭，仙依旧是仙。”

    “大道消散，仙依旧是仙。”

    “所以在成仙之前，你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

    玄微子问道：

    “什么问题？”

    “如果失去修为、功法、大道与过去所有身份，你们还剩下什么？”

    院中再次安静。

    六人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答案。

    玄微子一生都在炼化体内世界。

    如果失去那方世界，他还剩下什么？

    空寂老僧放下了一切情感。

    如果寂灭佛法不再存在，他又是谁？

    陆沉端起茶杯。

    “这就是我所说的，你们还缺少自己。”

    朱焱抬头。

    “只要找到这个答案，便能成仙？”

    “只是有了走上仙路的资格。”

    陆沉说道：“真正迈出那一步，还要完成自身蜕变。”

    “那一步没人能够替你们。”

    玄微子苦笑。

    “我等寻找仙路万年。”

    “如今仙路终于出现，却发现自己连踏上道路的资格都还没有。”

    “至少现在有路可走。”

    陆沉放下茶杯。

    “比以前好。”

    这句话让玄微子微微一怔。

    随后，他也笑了。

    “前辈说得对。”

    以前的太玄界，前方只有虚无。

    无论他们如何修行，都不可能成仙。

    如今陆沉已经将道路打开。

    即便他们暂时还没有资格踏上去，至少已经知道该向什么地方走。

    朱焱忽然问道：

    “陆前辈用了多久找到自己？”

    陆沉思索片刻。

    “百年。”

    朱焱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们之中，修行时间最短之人也已经活了八千多年。

    陆沉却只用了百年。

    这已经不是天赋能够解释的差距。

    “百年……”

    玄微子轻轻重复。

    他如今的寿元，恐怕连百年都没有了。

    青铜棺只能延缓衰老，不能让已经流逝的寿命重新回来。

    这一次强行苏醒，又接连前往无涯镜湖、葬仙海与问道山，他的本源已经接近彻底枯竭。

    即便立即返回青铜棺，最多也只能再坚持十余年。

    陆沉看向玄微子。

    他自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把茶喝完。”

    玄微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剩余的茶水。

    “前辈？”

    “你们六人都一样。”

    陆沉说道：“喝完。”

    六人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将茶水饮尽。

    茶水依旧普通。

    没有仙光，也没有庞大药力。

    可当最后一滴茶水进入身体时，玄微子忽然感觉到，体内某种已经接近干涸的东西重新流动起来。

    那是寿元。

    他的身躯依旧枯瘦。

    面容也没有恢复年轻。

    可那种时刻逼近的死亡感，却暂时远去了。

    玄微子闭上眼睛。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多出了一百年寿命。

    不多不少。

    正好百年。

    其余五人同样如此。

    无论他们身处什么状态，无论肉身、神魂是否完整，都在这一杯普通茶水之后，多出了一百年寿命。

    朱焱看向空空如也的茶杯。

    他无法理解这种力量。

    增加寿命的灵药，太玄界并非没有。

    可任何延寿之物都有极限。

    修为越高，效果便越弱。

    到了渡劫境，寻常延寿灵药已经完全失去作用。

    陆沉却没有使用任何灵药。

    他甚至没有向茶水中加入力量。

    只是让他们喝完。

    随后，一百年寿命便凭空出现了。

    不。

    并不是凭空出现。

    朱焱隐约感觉到，那一百年寿命本就存在。

    只是随着陆沉一句话，未来一百年岁月失去了伤害他们的资格。

    “前辈……”

    玄微子准备起身。

    陆沉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

    “这一百年，不是让你们继续沉睡。”

    “若是百年以后仍旧找不到答案，便说明这条路与你们无缘。”

    玄微子沉默片刻。

    他郑重点头。

    “晚辈明白。”

    活了万余年，他已经不畏惧死亡。

    真正让他不甘心的，是仙路出现时，自己却连尝试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陆沉给了他一百年。

    足够了。

    无论最终能否成仙，他都不会再回青铜棺。

    洛水仙问道：

    “前辈，我等离开以后，是否可以将仙路出现的消息告知其他人？”

    “可以。”

    陆沉没有要求他们保密。

    “仙路属于太玄界所有生灵，不属于我一个人。”

    “不过，不要让所有人都来问道山。”

    “想知道如何成仙，便让他们自己寻找。”

    六人记下这句话。

    之后，他们又询问了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陆沉没有为他们讲解具体功法。

    他只是根据六人各自的情况，指出接下来应该思考的方向。

    玄微子需要暂时关闭体内世界。

    以一个普通人的状态重新生活。

    空寂老僧则要重新找回被自己斩断的情感。

    洛水仙必须将神魂从北冥冰海中一点点剥离。

    朱焱要停止提纯血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厉千绝需要放下那柄背负万年的刀。

    万归田则要亲自进入三千化身的人生，弄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些事情听起来简单。

    可对他们而言，却比再突破一次境界更加困难。

    因为那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万年的部分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