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坐在深坑中央，回答得格外诚恳。

    银发少女怔了怔。

    帕克趴在她肩头，探着脑袋打量菜月昴。灰色小猫的鼻尖轻轻动了几下，尾巴也跟着晃动。

    “莉雅，他身上的力量已经散干净了哦。”

    “散干净了？”

    “嗯，现在的昴很普通。”帕克抬起前爪，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顶多比刚见面时精神一点点。”

    菜月昴低头看了看双手。

    刚才覆盖全身的淡白灵光已经彻底消散。别说一拳打断木柱，他现在连从深坑里爬出去都觉得腿软。

    “那股力量来自朋友送的一道菜，只能用一次。”

    “一道菜？”

    银发少女的神情更加茫然。

    帕克也歪了歪脑袋。

    菜月昴抬手捂住脸。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啊，可事情真是这样。”

    “一位很厉害的朋友给我做了一份青笋。其他人吃完都开始修仙，我吃完把你身后的房子扬了。”

    银发少女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地基。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你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呀？”

    “仙人。”

    菜月昴回答得干脆利落。

    帕克眨了一下眼睛。

    “听起来比精灵还稀有呢。”

    “那是当然！”

    菜月昴下意识挺起胸膛，紧接着又因脱力向后一仰，险些顺着坑壁滚下去。

    银发少女连忙伸手拉住他。

    “先别乱动，你现在很虚弱。”

    “谢、谢谢。”

    菜月昴借力站稳，目光很快转向受伤的罗姆。

    高大老人躺在坑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地面上，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菲鲁特跪在旁边，用一块撕下来的布死死压住伤口，脸上早已失去先前的强硬。

    “老爷子，你撑住啊！”

    “咳……老夫命硬着呢。”

    罗姆勉强挤出一句，声音已经十分微弱。

    银发少女快步走过去，双手覆上伤口。柔和光芒从掌心亮起，破裂血肉逐渐停止流血。

    帕克的身体则变得越发透明。

    “莉雅，我的活动时间快结束了。”

    “嗯，辛苦你了，帕克。”

    “昴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人赶来。你们先照顾伤员，我明天再出来哦。”

    帕克抬爪挥了挥，化作一片微光融入银发少女胸前的结晶石。

    远处已经响起密集脚步声。

    贫民窟外的卫兵正朝这里赶来。

    与此同时，一道红发身影掠过王都屋顶。

    莱茵哈鲁特的速度极快。

    那道贯入夜空的白光出现时，他正在数条街外巡查。巨响传来的瞬间，腰间龙剑突然猛烈震动。

    嗡——！

    剑鞘撞在腰侧，发出急促嗡鸣。

    莱茵哈鲁特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龙剑，湛蓝双眼里浮现出罕见的惊讶。

    龙剑雷德向来拥有自己的判断。

    它会在值得出鞘的敌人面前回应持有者，也会对足以威胁王国的力量产生反应。

    可莱茵哈鲁特从未见过它这样预警。

    剑柄与剑鞘疯狂震动，护手处的宝石不断闪烁。那急促频率已经超出战意，更像是在拼命催促持剑者远离某个方向。

    莱茵哈鲁特抬头望向被撕开的云层。

    白色光痕尚未散尽。

    “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右手按住剑柄。

    龙剑瞬间安静一息。

    下一刻，震动比刚才更加剧烈。

    莱茵哈鲁特尝试拔剑。

    剑柄纹丝不动。

    “……”

    他又试了一次。

    龙剑仍旧牢牢锁在剑鞘里，态度坚决得近乎滑稽。

    它一边疯狂预警，一边拒绝出鞘。

    莱茵哈鲁特甚至生出一种奇怪感觉。

    红发剑圣沉默了半息。

    “你在害怕吗？”

    嗡！

    龙剑重重震了一下。

    莱茵哈鲁特不知道这算承认还是抗议。

    他松开剑柄，身影再次掠出。

    龙剑拒绝出鞘，预警却始终指向贫民窟。那里或许已经发生足以威胁整片街区的变故，他身为近卫骑士，必须亲眼确认情况。

    距离深坑越近，龙剑的反应便越强烈。

    最后一段路上，它几乎要从剑带里自行跳起来。莱茵哈鲁特不得不用左手按住剑鞘，才能避免它一路撞响。

    当他越过最后一排屋顶，看见下方巨大深坑时，脚步终于停住。

    月光照亮满地废墟。

    银发半精灵正在救治一名受伤老人。金发少女跪在旁边，几名卫兵刚从街口赶到。深坑中央还站着一名穿运动服的黑发少年。

    真正让莱茵哈鲁特在意的，是残留在空气中的淡白微光。

    那股力量已经淡薄到接近消散。

    龙剑却像遇到了生平最可怕的东西，整柄剑都在剑鞘中颤抖。

    莱茵哈鲁特从屋顶落下。

    “爱蜜莉雅大人。”

    银发少女闻声回头。

    “莱茵哈鲁特？”

    “您受伤了吗？”

    “我没事。罗姆先生伤得很重，需要尽快治疗。”

    莱茵哈鲁特点头，立刻吩咐赶来的卫兵准备担架，并让人去请附近的治愈术士。

    菜月昴站在旁边，上下打量这名突然出现的红发青年。

    长得帅。

    气质好。

    衣服干净得像刚从高级宣传画里走出来。

    再看看自己，运动服破了好几处，头发沾满灰尘，鞋底还缺了一小块。

    菜月昴心里顿时有点酸。

    “这种闪闪发光的正统主角气场是怎么回事啊……”

    他刚嘀咕完，莱茵哈鲁特腰间的龙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长鸣。

    嗡——！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龙剑在剑鞘里疯狂震动，剑带被扯得绷紧，剑柄更是一下接一下撞向莱茵哈鲁特手臂。

    菜月昴吓得退后半步。

    “它怎么了？”

    莱茵哈鲁特也看向他。

    龙剑的预警正指向那里。

    “请稍等。”

    莱茵哈鲁特神情认真，右手再次握住剑柄。

    随着他的动作，剑鞘中的震动短暂停顿。

    附近卫兵纷纷屏住呼吸。

    他们都知道龙剑的传说，也知道这柄剑只会在真正值得出鞘的敌人面前展露锋芒。

    莱茵哈鲁特缓缓发力。

    一息过去。

    龙剑卡得严严实实。

    两息过去。

    剑身依然停在鞘中。

    莱茵哈鲁特松开手，龙剑立刻又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

    菜月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莱茵哈鲁特，表情逐渐古怪。

    “它一边拼命提醒你有危险，一边死活不肯出来？”

    “从眼前情况判断，确实如此。”

    莱茵哈鲁特语气仍旧温和，眼神里却透着深深困惑。

    菲鲁特抱着手臂站在罗姆身边，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把剑该不会怂了吧？”

    嗡！

    龙剑猛地震响，像是在反驳。

    可它依旧躲在剑鞘里。

    菜月昴嘴角抽动。

    “越解释越像心虚啊……”

    莱茵哈鲁特低头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龙剑，第一次不知道该替它说些什么。

    菜月昴心中好奇，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龙剑瞬间向莱茵哈鲁特身后荡去。

    剑带被扯得斜向一侧，整只剑鞘紧紧贴住红发剑圣后腰，仿佛要借持有者的身体挡住菜月昴。

    菜月昴停下。

    龙剑也停下。

    他又向左挪了一步。

    剑鞘立刻滑向右侧。

    菜月昴换到右边。

    龙剑随即躲去左边。

    短短几次试探下来，莱茵哈鲁特始终站在两者中间，活像被自己的佩剑强行推出来充当盾牌。

    菲鲁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还说它不怕？这都躲到主人背后了！”

    “喂，别说得这么直接啊。”菜月昴嘴上劝着，脸上的表情却同样憋得难受。

    嗡嗡！

    龙剑连续震了两下，抗议意味十足。

    它依然牢牢藏在莱茵哈鲁特背后。

    莱茵哈鲁特保持着一贯温和从容的神情，耳根却罕见地泛起一点红色。

    “龙剑平日很少表现得如此……活跃。”

    “这已经不能叫活跃了吧。”菜月昴小声嘀咕，“它分明想让你替它挡灾。”

    银发少女走到菜月昴身旁。

    “昴，莱茵哈鲁特是当代剑圣。他腰间的是龙剑雷德，王国传说中最珍贵的圣剑。”

    “剑圣？”

    菜月昴又看了一眼仍在震动的龙剑。

    “也就是说，最强剑士的最强武器，现在正对着我疯狂报警？”

    “看起来是这样。”

    “可我现在连一只鸡都未必打得过啊！”

    菜月昴摊开双手。

    帕克已经确认过，他体内空空荡荡。灵力全部耗尽，独立周天也没能建立。龙剑若真把他当成强敌，那眼光多少有点问题。

    莱茵哈鲁特走近两步。

    龙剑的震动越发急促。

    他停下脚步，仔细感知菜月昴周围残留的气息。

    “龙剑警惕的目标，或许另有其人。”

    菜月昴心头微动。

    “你是说，那道菜？”

    “菜？”

    莱茵哈鲁特显然没跟上这个跨度。

    银发少女轻声解释：“昴说，刚才那股力量来自一位朋友送给他的食物。”

    莱茵哈鲁特沉默片刻。

    他再次望向那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深坑，以及夜空中久久未散的云层裂口。

    “仅仅一道食物？”

    “我知道很难相信啊。”菜月昴挠了挠头，“可那位朋友是仙人。”

    “仙人……”

    这是莱茵哈鲁特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可龙剑的反应已经替菜月昴证明，那道力量的源头远远超出寻常生命。

    莱茵哈鲁特再次握住剑柄。

    龙剑仍旧拒绝出鞘。

    【家里蹲：各位，我遇见一个叫莱茵哈鲁特的剑圣。】

    【家里蹲：他手里的龙剑对着我疯狂预警，可他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钢铁侠：预警系统满负荷运行，武器系统拒绝启动？】

    【衰小孩：听起来像一边大喊快跑，一边躲进被窝。】

    【天下会帮主：神兵有灵，趋吉避凶也算本能。】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雄霸先生说得真委婉。它分明就是怕了呀。】

    【任家镇茅山九叔：能感知仙长残留在菜中的灵力，这把剑确有不凡之处。】

    【鬼杀队花柱：它应该知道真正的力量来自陆仙长吧？】

    【陆沉：嗯。】

    【钢铁侠：仙长，如果那把剑真对着您出鞘，结果会怎么样？】

    问道山巅，陆沉看了一眼隔着诸界疯狂震动的龙剑。

    【陆沉：它承受不住。】

    【衰小孩：难怪它不肯出来。】

    【家里蹲：突然觉得这把剑挺聪明的。】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看来它的求生欲比昴强多了呢。】

    【家里蹲：紫小姐，这个时候就别补刀了啊！】

    菜月昴关掉群聊时，脸上还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莱茵哈鲁特已经松开龙剑。

    他对着菜月昴郑重行了一礼。

    “感谢你保护爱蜜莉雅大人与这里的居民。”

    “爱蜜莉雅？”

    菜月昴愣住。

    银发少女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又看向菜月昴，脸上浮现出几分歉意。

    “抱歉，我刚见到你时用了一个假名。”

    “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

    “此前欺骗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菜月昴安静片刻，随后抬手抓了抓头发。

    “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生气吗？”

    “有一点。”菜月昴老实点头，又露出笑容，“不过你救过我，还陪我走了这么久。现在愿意告诉我真名，就已经够了。”

    爱蜜莉雅望着他，紫绀色眼眸微微睁大。

    “谢谢你，昴。”

    两人说话时，菲鲁特已经扶着罗姆坐上卫兵带来的担架。

    治愈术士很快赶到，确认罗姆能够撑过今晚。菲鲁特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枚红色宝石徽章，走到爱蜜莉雅面前。

    “喏，还给你。”

    爱蜜莉雅伸手去接。

    红色宝石忽然亮起耀眼光芒。

    莱茵哈鲁特神情骤然变化。

    “请等一下！”

    菲鲁特被他吓了一跳，手指仍捏着徽章边缘。

    宝石在她掌中持续发光，鲜红光芒映亮那张带着灰尘的小脸。

    随着菜月昴衣服上最后几粒淡白光点消散，龙剑终于停止了疯狂预警。

    四周却陷入另一种安静。

    莱茵哈鲁特看着菲鲁特，湛蓝眼眸中已经满是郑重。

    “这枚徽章会对王选资格者产生反应。”

    “菲鲁特小姐。”

    “你很可能就是王国一直寻找的第五位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