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任家祖坟。

    薄雾笼罩山林。

    九叔站在墓穴上方，手中罗盘指针正在轻轻偏转。

    任发带着任婷婷等在旁边。秋生与文才领着工人拆去墓穴表层，泥土与水泥逐渐显露出来。

    “九叔，当年风水先生说这里叫蜻蜓点水穴，是难得一见的好地方。”任发望着祖坟，语气里带着期待，“家父重新下葬以后，任家生意应该会好转吧？”

    九叔蹲下身，拨开一层泥土。

    水泥封层完整露出。

    他的眉头顿时皱起。

    “穴是好穴，葬法坏了。”

    “啊？”

    任发脸色微变。

    “蜻蜓点水，棺材头要碰到水。整座墓穴被洋灰封住，吉穴二十年都接不到地气。”

    九叔站起身，看向周围地势。

    炼气初期带来的提升让他的精神与感知更加敏锐。墓穴尚未开启，他已经察觉地下积着一股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沉重、凝滞，远胜普通尸体。

    “先起棺。”

    工人将绳索固定在墓穴内部。

    号子声中，一口竖直下葬的棺材缓缓升出地面。

    棺材落地的刹那，林中鸟雀突然成群飞起。

    九叔手中罗盘猛然转动。

    秋生下意识退了半步。

    “师父，这动静不太对啊。”

    “都站远些。”

    九叔并起双指，体内灵力沿独立周天流转，另一股茅山法力则汇向双眼。

    两种力量各行其道。

    他的视线穿过棺木，清楚看见其中盘踞的浓郁尸气。

    棺盖尚未推开，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九叔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开棺以后，谁也不要靠近尸身。”

    任家祖坟前，棺盖被工人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山林间原本轻柔的晨风忽然停了，连枝叶摩擦声都随之消失。

    任发向前迈出一步。

    九叔抬手将他拦住。

    “先别靠近。”

    棺盖彻底打开。

    任老太爷安静躺在棺中，身上寿衣依旧完整，裸露在外的面容甚至保留着几分血色。下葬二十年的尸身，看起来只像刚死去几日。

    十根指甲已经变成乌黑色，指尖还泛着冰冷光泽。

    周围工人纷纷后退。

    文才盯着棺中尸体，悄悄咽了口唾沫。

    “师父，二十年还能保存成这样，任老太爷生前吃了不少补品吧？”

    九叔瞥了他一眼。

    “再乱说话，今晚你自己守棺材。”

    文才立刻闭嘴。

    任发神情复杂，轻声喊了一句“爹”。

    九叔站在棺材旁，体内两股力量同时运转。

    茅山法力汇聚双目，观察尸气与阴阳变化。独立周天中的灵力则滋养精神，让每一缕异常气息都清晰呈现。

    任老太爷体内的尸气已经凝成一团。

    二十年地气闭塞，尸身持续吸收阴气与亲族气运，距离彻底尸变只差最后一点生人阳气。

    九叔低头看向尸体双手。

    乌黑指甲比开棺前又长出一丝。

    “任老爷。”

    “九叔，怎么了？”

    “老太爷的尸体必须火化。”

    任发脸色顿时变了。

    “火化？”

    “尸身积阴成煞，继续留下会祸及任家。”

    “九叔，家父生前最怕火。”任发连连摇头，“迁葬可以，火化实在太不孝了。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人活着时尽孝，胜过死后守一具尸身。”

    九叔语气严肃。

    任发仍旧无法接受。

    “只要不火化，花多少钱都可以。九叔，求您另选一处墓穴。”

    九叔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任家祖坟的异常已经超出普通迁葬。任发坚持保留尸身，他也不能当着任家人的面强行焚尸。

    “新墓穴需要几日寻找。”

    “这几日先把棺材送到义庄，由我亲自看守。”

    任发松了口气。

    “多谢九叔。”

    九叔却未露出轻松神色。

    他再次运转茅山法眼，仔细观察任老太爷体内尸气。

    尸气正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向四肢扩散，残留魂魄也被任家血脉牵引。照这个速度发展，最迟今夜子时，尸身便会彻底苏醒。

    醒来后的第一目标，必然是任家血亲。

    这些征兆在茅山典籍中记载得十分清楚。炼气带来的精神与感知提升，又让九叔能够提前看见每一步变化。

    他已经得到答案，也知道该如何处置。

    九叔转头看向秋生与文才。

    “回去以后准备公鸡血、黑狗血、糯米、黄符和墨斗。”

    “墨斗线要弹遍整口棺材，棺底也不能漏。”

    秋生认真点头。

    “知道了，师父。”

    文才又看了一眼任老太爷。

    “师父，他今晚真会起来啊？”

    “会。”

    “那任老爷还不肯烧？”

    “所以才让你多准备糯米。”

    “哦……”

    文才苦着脸扛起法器箱。

    工人重新合上棺盖，粗绳一圈圈捆紧棺身。

    棺材被抬起时，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刮擦。

    普通人全无察觉。

    九叔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乌黑指甲划过棺木的声音。

    ……

    驶向罗兹瓦尔宅邸的龙车中，菜月昴第四次调整呼吸。

    车轮碾过石路，车厢有规律地轻轻摇晃。

    爱蜜莉雅坐在对面，起初还会好奇地看上几眼。等菜月昴连续失败十几次，她已经开始替他感到着急。

    “要不先休息一晚？”

    “再试最后一次。”

    菜月昴闭着眼睛，努力放松肩膀。

    青笋灵力涌入体内时，他只需凭本能向外推动，力量便会随意念爆发。如今从头修炼，每一丝变化都微弱得近乎难以察觉。

    呼吸、心跳、精神与身体状态需要逐步协调。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基础循环都会中断。

    他终于明白托尼为何要让贾维斯逐段提醒。

    又一次呼吸结束。

    身体深处那点暖意沿胸腹移动了一小段，随后悄然散开。

    循环依旧没能完成。

    菜月昴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修仙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爱蜜莉雅柔声说道，“刚经历过战斗，身体也很疲惫。休息同样重要呀。”

    “嗯，今天先到这里。”

    菜月昴靠上车厢软垫。

    话刚说完，他便沉沉睡去。

    爱蜜莉雅看着那张沾着灰尘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条薄毯盖到他身上。

    龙车抵达宅邸时，夜色已经很深。

    两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等在门前。

    左侧少女留着粉色短发，刘海遮住左眼。右侧少女则是蓝色短发，刘海遮住右眼。两人都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身形、容貌与站姿如同镜中倒影。

    “爱蜜莉雅大人，欢迎回来。”

    粉发少女率先行礼。

    蓝发少女的目光则落在沉睡的菜月昴身上。

    “这位客人是？”

    “他叫菜月昴，今天帮我找回徽章，也救了很多人。”

    爱蜜莉雅简单解释了赃物库发生的事情。

    听到菜月昴掀飞整座仓库时，两名女仆同时看向他。

    粉发少女语气平静。

    “爱蜜莉雅大人捡回来的客人，经历似乎很丰富。”

    蓝发少女轻轻点头。

    “姐姐，他身上还带着很重的灰尘。”

    “所以要先洗干净。”

    “姐姐说得对。”

    菜月昴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

    ——

    路明非沿着江边走完最后一段路。

    聊天群提示在眼前浮现。

    【每日任务完成。】

    【完成五公里快走。】

    【奖励：2积分。】

    路明非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

    呼吸平稳。

    双腿轻松。

    换成从前，五公里足够让他回家以后直接瘫在床上了。

    更明显的变化来自精神。

    街边广告牌上的英文只看过一遍，闭上眼以后依旧能够清楚回忆。卡塞尔学院纸质通知书里的内容也像被重新整理过，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逐一浮现。

    路明非坐上返程公交，取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

    他把准备好的英文自我介绍重新读了一遍，只用了几分钟便全部记住。

    【衰小孩：炼气连记忆力也会增强啊？】

    【钢铁侠：仙长已经说过，这是身体与精神的全方位提升。】

    【华山君子剑：耳聪目明、神思敏捷，本就是修行入门后的变化。】

    【衰小孩：我突然觉得后天的面试有希望了。】

    【家里蹲：加油！等我醒了也要继续修炼，争取早点追上你们！】

    【衰小孩：你刚才还在睡觉吧？】

    【家里蹲：我刚醒一秒，看到消息就回了。】

    【钢铁侠：然后继续睡？】

    【家里蹲：晚安。】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下。

    公交车窗映出他的脸。

    那双眼睛已经比早上明亮许多。

    他低头继续修改面试自我介绍。

    ……

    夜幕降临任家镇。

    义庄正厅灯火通明。

    任老太爷的棺材停在正中央，棺身已经弹满纵横交错的墨斗线。鸡血、黑狗血与符灰混成的墨汁泛着暗红光泽，每一道线都附着茅山法力。

    九叔又以灵力重新检查一遍棺材六面。

    棺底同样布满墨线。

    秋生与文才这次没漏掉任何位置。

    “师父，都检查三遍了。”秋生活动着发酸的手腕，“它就算真变成僵尸，也出不来吧？”

    “小心总归是好事。”

    九叔将三张镇尸符分别贴在棺盖、棺头与棺尾。

    “今晚你们睡在偏房，听见动静立刻来正厅。”

    “师父，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守着。”

    秋生与文才对视一眼，老老实实抱着糯米和桃木剑去了偏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临近子时，正厅烛火忽然变成幽绿色。

    棺材内部传来第一声闷响。

    咚。

    贴在棺盖中央的镇尸符轻轻鼓起。

    九叔睁开双眼。

    第二声闷响紧随而至。

    咚！

    整口棺材向上跳起半寸，墨斗线同时迸发出大片火花。

    九叔站起身，炼气初期的灵力沿周天迅速流转，茅山法力则汇入手中桃木剑。

    棺材里的任老太爷彻底醒了。

    第三声撞击轰然响起。

    棺盖中央骤然断裂。

    两只乌黑手掌撕开木板，任老太爷顶着漫天火花从棺中直挺挺跃起。十根指甲划过墨斗线，浓郁尸气如黑雾般卷向四周。

    最近的几根蜡烛同时熄灭。

    九叔早已踏步上前。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种积攒二十年尸气的僵尸力大无穷、铜皮铁骨，至少需要符阵、法器与数人配合才能稳妥降服。

    可任老太爷扑来的这一刻，九叔眼中一切都变得极慢。

    僵硬的肩膀如何发力，尸气准备从哪个方向爆发，乌黑指甲将要落向何处，全都清晰得一目了然。

    九叔侧身半步，轻松避过两只手掌。

    桃木剑甚至还未出鞘。

    他只抬起右掌，将一缕灵力送入掌心，按在任老太爷胸口。

    “定！”

    轰！

    淡白灵光从掌下爆发。

    任老太爷胸前衣物瞬间炸裂，沉重身体倒飞而出，撞穿棺材尾部，又横跨整座正厅砸进院墙。

    砖石飞散。

    整面院墙向外鼓起一个人形凹坑。

    任老太爷嵌在墙中，体内尸气像积雪遇见烈日，顷刻间消融大半。剩余尸气还想聚拢，侵入体内的灵力已经沿四肢百骸一扫而过。

    黑雾彻底溃散。

    乌黑指甲恢复灰白，僵硬手臂也无力垂落。

    九叔保持着出掌姿势，神情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他原本只想将任老太爷震退，再以桃木剑和镇尸符继续压制。

    真正的结果，却是一掌便打散了积攒二十年的尸气。

    偏房门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秋生提着桃木剑冲在前面，文才抱着整袋糯米紧随其后。

    “师父！”

    两人先看见四分五裂的棺材，又看见嵌在院墙里的任老太爷，脚步齐齐停住。

    文才张大嘴巴。

    “师父，你一掌把它打死了？”

    “僵尸本来就是死的。”秋生下意识纠正，眼睛却同样瞪得很大，“师父，桃木剑和符都没用上啊。”

    九叔走到院中，伸手检查任老太爷。

    尸气已经散尽。

    此刻留在墙里的只是一具普通尸身，再也无法活动。

    “贫道也低估了炼气境。”

    九叔低声自语。

    他修道多年，始终习惯以茅山体系衡量妖魔鬼怪。踏入炼气初期以后，他知道肉身、精神与法力都获得提升，却依旧把任老太爷当成需要谨慎应对的强敌。

    刚才那一掌让他真正看清了差距。

    炼气位于太玄仙道第一境。

    放在任家镇这样的凡俗天地，它已经是彻底超出常人理解的力量。

    九叔打开聊天群，将结果如实说出。

    【任家镇茅山九叔：任老太爷刚刚尸变。】

    【任家镇茅山九叔：贫道只用一掌，便将它体内尸气全部打散了。】

    【家里蹲：一掌？！】

    【衰小孩：那可是二十年的僵尸啊！】

    【钢铁侠：看来我们对炼气初期的战力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

    【华山君子剑：岳某此前只觉得耳聪目明、内息充沛，从未真正全力出手。】

    【天下会帮主：老夫也一直以三分归元气的标准衡量灵力。如今看来，两者代表的层次相去甚远。】

    【鬼杀队花柱：我测试红花衣时，只使用了很少一部分灵力呀。那块岩石恐怕也远远测不出极限。】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我们似乎都把“第一境”理解得太弱了呢。】

    【陆沉：炼气是仙道起点，也是超凡生命的起点。】

    【陆沉：你们原有世界的尺度，只能衡量各自从前的力量。】

    【陆沉：等你们真正熟悉灵力，自然会明白这一境能够做到什么。】

    群中众人看着这几句话，心绪各不相同。

    他们踏入炼气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轻盈、精神清明与感官增强。那份变化温和自然，反而让他们忽略了生命层次跨越带来的真正差距。

    直到九叔一掌解决任老太爷，他们才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已经站在了各自世界原本难以触及的高度。

    九叔收起聊天群，回头看向秋生与文才。

    “把任老太爷从墙里抬出来。”

    “明日通知任老爷，尸变已经解决，尸身仍要尽快火化。”

    秋生看了看破碎棺材，又看了看坍塌院墙。

    “师父，这墙怎么办？”

    九叔沉默一下。

    “你和文才修。”

    “啊？”

    “啊什么？难道要为师自己修？”

    “哦……”

    两名徒弟苦着脸去搬尸体。

    九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眼底则多出一抹从前未有的期待。

    炼气初期已经如此。

    筑基、金丹，以及更高的境界，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