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决裂

作品:《我都成仙了,才来万界聊天群?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微凉。

    远处的游船亮起彩灯,沿着金红色江面缓缓驶过。路明非低头把群里的照片保存了一遍,又点开看了一遍,手指迟迟舍不得退出。

    菜月昴凑到旁边,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我刚才是不是把手举得太高了?”

    “你都快挡住雄帮主的肩膀了。”路明非说。

    “拍照就该有点气势嘛!”

    雄霸负手立在后方,淡淡瞥来一眼。

    菜月昴立刻把声音压低。

    “当然,稍微收敛一点也行。”

    托尼抬手调出跨界符的剩余状态。

    符箓使用后并未立刻消失,个人物品栏里还留着一道淡金色符影,其下多出了一个“返回原世界”的选项。三日停留期限结束时,符影会自行送使用者返程,眼下也可以提前激活。

    “各位,返程功能正常。”托尼扫了一眼众人,“我建议回去以后先确认时间、地点和随身物品。跨世界旅行目前缺少成熟的安全手册,我们大概得自己写一本。”

    八云紫用折扇掩住唇边笑意。

    “托尼先生才第一次参加聚会,已经开始考虑编写手册了呀。”

    “经验需要沉淀。下一次至少可以提前提醒某些人,跨界前先睡觉。”

    菜月昴听出了这句话指向谁。

    “我昨晚是在修炼!”

    “修炼到吃早餐时差点把脸埋进豆浆里。”

    “那只不过是突破以后精神放松而已!”

    路明非笑出了声。

    这一笑很轻松。

    电影院里残留的难堪,酒店长桌旁的热闹,清晨的早餐店,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还有江边这张合照,全都挤在短短一天里。回头再想,他甚至觉得赵孟华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已经隔了很远。

    “你笑什么?”菜月昴问。

    “笑你差点栽进豆浆。”

    “喂!”

    众人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

    九叔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符,递给路明非。

    “这是一张清心符,作用寻常,胜在安神。你刚踏入修行,又要远行入学,遇事先稳住心神,莫让情绪牵着走。”

    路明非双手接过。

    “谢谢九叔。”

    岳不群也温声说道:“卡塞尔远在海外,到了陌生地方,既要谨慎,也无需把自己放得太低。你已经踏入仙道,往后见识越广,越该守住本心。”

    雄霸看了路明非一眼。

    “今日那一架打得还算痛快,力道却散得厉害。若再有人欺到头上——”

    他话说到一半,察觉陆沉正平静看着自己,停顿片刻。

    “先分清缘由,再自己解决。”

    路明非差点又笑出来,用力点头。

    “记住了。”

    香奈惠抱着那本花卉图册,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在她发梢。

    “别人作出的选择,改变不了你的价值呀。”她轻声说道,“以后再遇到喜欢的人,仍然可以认真表达心意。成与不成,至少那份真心是你自己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香奈惠小姐,我明白。”

    他如今还做不到立刻把那段暗恋轻轻放下。

    可他已经能够承认,陈雯雯选择赵孟华,是陈雯雯的自由。电影院里真正刺痛他的,是那群人把他的心意拆开摆在灯光下,拿他的狼狈替另一场告白增添热闹。

    八云紫折扇轻轻点在他肩头。

    “衰小孩,妾身送你一句更简单的。”

    “紫小姐请讲。”

    “下次挨欺负,记得早点在群里说。”

    “……这句确实简单。”

    路明非看向陆沉。

    其他人说了许多,陆沉始终站在江风里,黑色长风衣的衣角轻轻摆动。

    “陆仙长。”

    “嗯?”

    “大……大哥。”

    路明非挠了挠头,随后继续开口,嗓子有点发紧,“今天过完以后,你们还会来吗?”

    陆沉看着他。

    “群还在。”

    只有三个字。

    路明非却听懂了。

    大家各自生活在不同世界,下一次见面或许需要等待,也可能换一个地方。只要聊天群仍然亮着,这些人便始终能够听见他的声音。

    “嗯!”

    他重重点头。

    “在开始依依惜别以前,我还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托尼从西装内侧取出一只薄薄的黑色文件袋,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下意识接住。

    文件袋里装着一张本地银行卡、几份盖有公章的账户文件。

    “这是什么?”

    托尼说得十分随意。

    “酒店合作银行刚刚办好的个人账户,名字是你的。里面有五百万元人民币,律师确认过手续,来源与税务都处理干净了。”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文件袋掉进江里。

    “多少?!”

    “五百万元。”

    “这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在这座城市,它足够让你自己租房、办理出国手续、买需要的衣服和设备,直到你真正拥有独立收入。”

    托尼看着他,语气少了几分玩笑。

    “你已经拥有决定自己该往哪里走的能力,生活上也该有一份随时离开的底气。以后赚到钱了,可以还我。”

    “利息呢?”路明非愣愣地问。

    “等你将来比我有钱,再来和我谈利息。”

    托尼拍了拍文件袋。

    “记住,这笔钱只归你支配。谁想替你保管,让他先来找我谈。”

    路明非握着那只文件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托尼留给他的远远超出了一串数字。

    只要这笔钱还在,他便随时可以离开那间不属于自己的小卧室,无需再为一顿饭、一件衣服或者一句“我们养了你很多年”低头。

    “谢了。”

    他这次没有继续推辞,只把文件袋认真收进贴身口袋。

    “我会还你的。”

    “那我等着。”

    托尼第一个激活返程符影。

    “我得回去面对至少三场被推迟的会议,以及佩珀准备了整整一天的质问。”

    金色光芒从脚下升起。

    “下次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江边。

    雄霸、岳不群与九叔先后激活返程。三人各自行礼,金光依次亮起。

    菜月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新买的衣服和怀里装满书、零食与游戏光盘的袋子,突然想起一个严肃问题。

    “我回去以后,该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就说你出门买的。”路明非随口说道。

    “我身上一枚这里的钱都没有,罗兹瓦尔宅邸周围也买不到游戏光盘啊!”

    “那就说是朋友送的。”

    “朋友来自哪里?”

    “很远的地方。”

    “多远?”

    “问这么细的人都不礼貌。”

    菜月昴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他转身朝众人用力挥手。

    “陆前辈,各位,下次见啊!”

    金光卷过,江边又少一人。

    香奈惠临走前,将花卉图册抱得稍紧了一些。

    “陆先生,下次见面时,我带蝶屋新晒的花茶给您尝尝呀。”

    “好。”陆沉应道。

    她眉眼弯起,向众人告别以后激活符影。

    八云紫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陆沉身旁,望着金光消散的位置,轻轻摇了摇折扇。

    “仙长这次聚会办得很好呢。”

    “嗯。”

    “下次若还要拍照,记得给妾身留个离您近些的位置呀。”

    她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笑意,话说完便踏入返程光芒,紫色裙摆转眼消失。

    江边只剩陆沉与路明非。

    喧闹了一整日,突然安静下来,路明非多少有些不适应。他看着空下来的位置,摸了摸口袋里的清心符,又低头确认群聊里的头像依旧全部亮着。

    陆沉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回去吧。”

    “大哥。”

    “嗯?”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后笑道:“下次我请你吃饭。靠自己赚的钱。”

    “我等着。”

    陆沉面前的空间无声分开。

    山风、竹香与太玄界的清灵之气从另一端涌来。

    路明非站在江边,看着他一步跨过世界壁垒。空间重新合拢时,陆沉的声音仍清楚落在耳边。

    “遇见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开口。”

    “知道了!”

    路明非对着恢复如常的空气大声回答。

    附近有路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次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

    夜里九点多,路明非回到叔叔家。

    叔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随着录取通知书送来的诺基亚 N96。路鸣泽占着电脑,婶婶则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门刚打开,婶婶的声音便迎面砸来。

    “路明非,你还知道回来啊?文学社聚会下午就开始了,现在都几点了?一整晚连个消息也没有,你跑到哪里去了?”

    以往遇上这种阵势,路明非会先缩一下脖子,再迅速寻找一句能让事情糊弄过去的话。

    今天他站在门口,腰背依旧挺直。

    “和朋友吃饭去了。”

    “什么朋友能让你一晚上不回消息?”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叔叔手里的诺基亚 N96上。

    “学院送给我的手机一直在叔叔手里。你们要我怎么回消息?”

    叔叔神情略显尴尬,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收了收。

    婶婶被噎了一下,随即说道:“家里难道没别的电话?同学不会借给你?我们等到现在,还不能问你两句了?”

    “可以问。”

    路明非关上身后的门。

    “我和朋友吃完饭,又在江边送他们离开,所以回来晚了。”

    “什么朋友神神秘秘的,吃顿饭还要闹到晚上?”婶婶上下打量着他,“卡塞尔一给你奖学金,胆子也跟着大了是不是?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们替你操心这么多年,现在连行踪都不肯交代了?”

    这一句话落下,路明非忽然平静了。

    “婶婶,我正想问这件事。”

    他站在门口,直视着她。

    “我爸妈这些年到底寄回来多少钱?”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婶婶脸色微变。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你和叔叔亲口提过,我爸妈每年都会寄生活费回来。小时候我也见过几张银行回执,上面的数目并不少。”

    路明非的声音很稳。

    “可我从小学到高中,校服穿到袖口发白,鞋子开胶以后自己粘,参考书能借就不买。面试卡塞尔,我穿的是叔叔几年前的旧西服。学院随录取通知书送给我的手机,现在也在叔叔手里。”

    叔叔握着诺基亚 N96的手微微一紧。

    路明非继续问道:“我的学费一年多少,饭钱多少,衣服和书又花了多少,这些都能算清楚。那么,我爸妈每年寄回来的数目是多少?这些年加起来又是多少?扣掉真正花在我身上的部分,剩下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你这么一笔一笔算账的!”婶婶立刻拔高声音,“水电、吃饭、住宿,哪一样不要钱?我们替你父母照顾你这么多年,花点钱还要给你列单子?”

    “要。”

    路明非只回答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将婶婶后面的话直接堵了回去。

    “那笔钱是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

    “你!”

    “银行有流水,学校有缴费记录,家里的开销也能查。我要知道他们一共汇了多少,可是真正用在我身上的又有多少。”

    婶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路鸣泽坐在电脑前,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第一次看见路明非用这样的语气同母亲说话。

    叔叔终于开口。

    “明非,这些年家里开销混在一起,确实很难全部分清。你父母寄来的钱,有些用在了日常生活上,有些……”

    他停顿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他。

    “有些用在路鸣泽身上了,对吗?”

    没人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别人骂我没有父母,婶婶按着我的头让我道歉。你们总说家里养我花了很多钱,所以我吃一口饭、穿一件旧衣服,都应该懂事,都应该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些年,真正花钱养我的人一直是我爸妈。”

    婶婶像被这句话刺中,猛地向前一步。

    “路明非,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我们给你住、给你吃,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为了几个钱就要翻脸?”

    “这笔账从来不只关乎钱。”

    路明非抬起头。

    “我想知道,你们拿着我爸妈给我的钱,让我觉得自己寄人篱下,让我每次受委屈都先低头的时候,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婶婶张了张嘴,脸上怒意依旧,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路明非走到沙发旁,向叔叔伸出手。

    “手机给我。”

    叔叔看着他。

    “这是卡塞尔学院随我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的。”路明非说道,“今天我要拿回来。”

    僵持几秒后,叔叔缓缓把诺基亚 N96放进他掌心。

    手机里装着叔叔自己的电话卡。路明非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后盖,取出那张卡,放到茶几上。

    婶婶彻底爆发了。

    “拿!都拿走!有本事你以后别再花家里一分钱,也别再住这个家!”

    “好。”

    路明非握住手机,回答得干脆。

    “从今晚开始,我搬出去。”

    婶婶的声音戛然而止。

    叔叔猛地站起身。

    “明非,别冲动。你一个学生,搬出去住哪里?出国手续还没办,生活费从哪来?”

    路明非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托尼留下的黑色文件袋。

    “朋友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独立生活,也足够办完全部手续。”

    婶婶盯着文件袋,神情惊疑不定。

    “他给了你多少?”

    “这和你没关系。”

    路明非第一次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爸妈汇款的银行流水和这些年的开销明细,请你们整理好。该算清的部分,我会认真算清。”

    “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

    说完,他进了那间狭窄卧室。

    他的东西少得出奇。

    几套旧衣服、几本书、装着父母来信的资料袋、身份证件。一个行李箱便装下了大半,剩下的零碎塞进书包也绰绰有余。

    十分钟后,路明非拖着行李箱重新走进客厅。

    婶婶仍站在原处,叔叔的神情复杂得厉害。路鸣泽让开电脑桌旁的过道,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

    “账目整理好以后联系我。”

    叔叔嘴唇动了动。

    “明非……”

    “叔叔,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婶婶。

    “婶婶,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替我低头,也不会再给你按着我低头的机会。”

    他说完,拉开家门。

    这一次,身后再响起什么,他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