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和真站在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板前，终于明白队伍从两个人扩充到四个人，未必代表效率翻倍。

    意见倒是实打实翻了一倍。

    阿库娅踮着脚，从最高处扯下一张委托。

    “讨伐废弃古堡里的幽灵军团！和真，就这个吧。区区不死族，本女神过去抬抬手，今天中午我们就能吃庆功宴啦！”

    和真看了一眼建议等级。

    “贴回去。”

    “你不相信我？”

    “呵，我相信你能净化不死族。”和真指着最后一行，“也相信古堡附近那群四十级魔物能顺手把我拍进墙里。你想吃庆功宴，我还想活到晚饭呢。”

    阿库娅不情不愿地把纸贴了回去。

    另一边，惠惠已经抱住一张岩龙委托，红眼睛亮得吓人。

    “远古岩龙，沉睡百年，鳞甲坚不可摧……和真，它在等我。”

    “它不认识你。”

    “强者之间不需要见面便能互相理解。”

    “建议二十人以上组队。”

    “爆裂魔法可以抵二十人。”

    “放完以后躺着的你要算负十九个。”

    惠惠鼓起脸。

    达克妮斯也选好了。

    她拿来的委托上写着，一伙哥布林专门袭击落单的女冒险者，将受害者拖入洞穴，施以惨无人道的——

    和真看到这里便把纸从她手里抽走。

    “换。”

    达克妮斯脸颊微红，却努力摆出正气凛然的模样。

    “为什么？那些无辜女性正在等待救援，我身为十字骑士，怎么能……”

    “先把嘴角压下去。”

    “我很严肃！”

    “你的手在抖。”

    “那是愤怒！”

    “你再讲两句，哥布林都要害怕了。”

    达克妮斯满脸遗憾地望着那张委托被贴回去。

    和真揉了揉额角，从任务板最不起眼的角落揭下一张纸。

    “牧场附近，三只巨型青蛙。路近，数量少，咱们也打过，正好拿来磨合。”

    阿库娅刚凑过来，整张脸便僵住了。

    “不去。”

    “为什么？”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你刚才还想净化幽灵军团。”

    “幽灵不会把人吞进肚子里！”

    她说完，下意识抓起一缕头发闻了闻。

    和真看见这个动作，差点笑出声。

    两人初到阿克塞尔时便讨伐过巨型青蛙。那一战的结果不便细说，简单概括，就是青蛙吃得挺满意，阿库娅洗了很久。

    “上次只有我们两个。”和真拍了拍任务单，“现在多了最强魔法师和可靠前卫，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惠惠立即挺起胸膛。

    达克妮斯也露出被委以重任的神情。

    阿库娅看看她们，又看看和真。

    “你刚才还说惠惠是负十九个人。”

    “临时战术，不要在意细节。”

    “那达克妮斯呢？”

    和真瞥了一眼正偷偷看哥布林委托的金发骑士。

    “至少很结实。”

    “喂，我听到了！”达克妮斯抗议。

    “这已经是夸奖了。”

    阿库娅犹豫半天，最后指着和真的鼻子。

    “先说好，我站最后面！谁也别想拿我当诱饵！”

    “行，你想站多远就站多远。”

    “我还要顺风站。”

    “为什么？”

    “有味道的时候不会吹到我身上。”

    看来上次确实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四人接下委托，赶往城南牧场。

    牧场主已经把牛羊转移，只剩河沟旁大片倒伏的草，以及一个个脸盆大小的蹼印。和真把三个人叫到一起，准备布置这支队伍的第一次正式战斗。

    “达克妮斯站前面，别追，守住惠惠。惠惠先别念咒，等我把青蛙聚到一起。阿库娅——”

    “我已经到最后面了！”

    阿库娅站在几十步外，双手拢在嘴边喊。

    “还不够远吗？”

    “你干脆回城算了！”

    “可以吗？”

    “不可以！”

    草丛陡然向上拱起。

    第一只巨型青蛙轰然落在河边，黄褐色眼珠转了一圈，越过和真，越过惠惠，也越过挡在最前面的达克妮斯。

    最后精准地望向几十步外的阿库娅。

    阿库娅脸都白了。

    “它为什么还认得我啊？”

    和真拔出短剑。

    “可能觉得你味道熟！”

    “胡说！我上次洗了五遍！”

    巨型青蛙一吐长舌。

    达克妮斯大喝一声，拔剑拦截。她气势极足，剑光也很漂亮，然后理所当然地砍了个空。

    长舌从她肩侧绕过，把阿库娅卷上天空。

    “和真！你不是说最后面最安全吗！”

    “我哪知道它还会点菜啊！”

    “救——”

    咕咚。

    阿库娅被吞了。

    青蛙的肚皮里立刻鼓出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形。

    达克妮斯怒喝着冲了上去。

    “竟敢吞噬我的同伴！冲我来！”

    “最后几个字可以不喊！”

    第二只青蛙从河沟跃出。

    达克妮斯本来有机会躲开，却在长舌袭来时脚下一停，连表情都微妙地亮了一下。

    和真心里咯噔一声。

    “你倒是躲啊！”

    “前卫怎么能躲避敌人的攻击呢！”

    “至少装得像来不及躲吧！”

    咕咚。

    达克妮斯也没了。

    和真看看左边那个装着女神的肚皮，又看看右边那个装着骑士的肚皮，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

    昨天退队还来得及吗？

    惠惠在他身后举起法杖。

    “和真，让开。敌人已经聚集，正是爆裂魔法出场的时刻！”

    “里面装着队友啊！”

    “达克妮斯防御力很强。”

    “阿库娅呢？”

    “她自称女神。”

    “自称的东西不能当护甲用啊！”

    第三只青蛙也从草里探出脑袋。

    和真咬了咬牙。

    “开始念！对准河边空地，等它们三个聚过去再放！”

    惠惠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红灯。

    “终于轮到我了吗！寄宿于吾身的漆黑烈焰——”

    “念快点！”

    “咏唱是爆裂魔法的灵魂！”

    “队友都快被消化了，灵魂能不能先凑合一下！”

    惠惠气呼呼地继续咏唱。

    和真迎着第三只青蛙冲了出去，从吞下阿库娅的那只旁边掠过。

    “阿库娅！听得见就往它肚子里放水！”

    青蛙肚皮里传出含糊的怒吼。

    “你又想拿水淹我吗！”

    “淹的是青蛙！”

    “出了事都怪你啊！”

    下一刻，青蛙的肚子猛地鼓起。

    清水从它嘴角往外喷，庞大的身体越胀越圆，最后像个灌过头的皮囊，四条腿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

    和真立刻趴下。

    轰！

    水柱从青蛙嘴里喷出，阿库娅裹在里面飞过半片牧场，一头栽进草垛，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和真——你给我等着——！”

    “还能骂人，说明没事！”

    水柱撞翻第二只青蛙。

    和真抓住机会，强行牵动体内那点灵力。暖流灌进腿脚，他几步冲到青蛙身侧，双手抱起河边一块大石，抡圆了砸向它的肚皮。

    “达克妮斯，忍一下！”

    肚子里居然传出带着期待的声音。

    “请、请用力！”

    “你别在这种时候鼓励我啊！”

    砰！

    青蛙被砸得大嘴一张，达克妮斯连人带黏液飞了出来。和真闪身躲开，任由她穿着全套铠甲撞上第三只青蛙。三只庞然大物被水流和冲力挤成一团，正好滚进河边空地。

    和真抬头。

    惠惠的魔法阵已经亮到极致。

    “趴下！”

    “以吾惠惠之名，赐予尔等最华丽的终结——Explosion！”

    赤红火光从天而降。

    三只巨型青蛙连分开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火焰吞没。河边炸开一个冒烟的大坑，水汽、泥土和熟得恰到好处的青蛙肉一起落了下来。

    爆炸结束。

    惠惠保持着法杖前指的姿势，得意了两秒。

    随后脸朝下栽进草里。

    “这就是……爆裂魔法……”

    阿库娅从草垛里爬出来，头发往下滴水，脸上还挂着青蛙黏液。达克妮斯坐在地上，铠甲同样湿漉漉的，神情却有一种很难解释的满足。惠惠趴得最干净，毕竟她连泥坑都没力气滚进去。

    和真站在三个人中间，感觉自己不像队长。

    像个刚接手事故现场的倒霉负责人。

    阿库娅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过我站后面就不会被吞！”

    “我说的是可能！”

    “你还说队伍多了情况会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啊，上次只吞了你，这次还搭进去一个达克妮斯！”

    达克妮斯轻咳一声。

    “严格来说，我是主动承担了攻击。”

    “你不用强调！”

    惠惠趴在草里，费力抬起一只手。

    “我认为现在应该先赞美爆裂魔法。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我们至少不用赔牧场一个坑。”

    “坑是战士的勋章。”

    “那你把勋章背回去填上！”

    公会验收员赶到时，看见三只青蛙已经变成证明材料，牧场边多出一个深坑，一名大祭司抱着队长哭闹，一名十字骑士浑身黏液却精神不错，一名魔法师趴在地上要求别人赞美她。

    验收员盯着这幅景象看了好一会儿。

    “任务……完成。”

    和真立刻问：“报酬不会因为青蛙碎了就打折吧？”

    “不会。”

    “这个坑呢？”

    “公会会和牧场主协商。”

    和真长出一口气。

    惠惠趴在旁边，小声道：“其实我还可以炸得更大。”

    验收员转身就走。

    像是突然不想协商了。

    回城以后，四人直奔公共浴场。

    阿库娅声称自己是“因公被吞”，洗澡钱必须走公共账。达克妮斯表示铠甲清理也属于战损。惠惠则认为自己拯救了全队，理应获得专人背回城的待遇。

    和真捏着刚到手的钱袋，手背青筋直跳。

    “你们三个再报下去，我还得倒贴！”

    “我被吃了呀！”阿库娅理直气壮。

    “我也被吃了。”达克妮斯声音小了些，脸上却看不见多少委屈。

    “我负责把吃掉她们的东西炸熟。”惠惠补充。

    “这是什么完整的餐饮流程吗？”

    女浴大门在他面前关上。

    门里很快响起阿库娅的尖叫。

    “还有味道！为什么洗了三遍还有味道呀！”

    紧接着便是达克妮斯的劝阻。

    “阿库娅，别在浴池里用净化魔法，水要溢出来了！”

    和真坐在长廊上，觉得自己已经能看见晚年的模样。

    贫穷，疲惫，耳边还有女神哭。

    他打开聊天群。

    【幸运冒险者：新队伍第一份委托完成。】

    【家里蹲：感觉怎么样？】

    【幸运冒险者：开战不到十秒，队伍被吃掉一半。】

    【衰小孩：你不是一共才四个人吗？】

    【幸运冒险者：所以算起来很方便。一只青蛙一个，刚好两个。】

    【鬼杀队花柱：有人受伤吗？】

    【幸运冒险者：都活蹦乱跳。受伤最重的大概是我的钱袋。】

    【钢铁侠：从效率上看，你们用一场战斗完成了人员测试、战术测试和财务压力测试。】

    【幸运冒险者：托尼先生，求你说点人话。】

    【钢铁侠：你的队友很费钱。】

    【幸运冒险者：这句听懂了。】

    【天下会帮主：前卫能舍身诱敌，倒也称得上勇猛。】

    【幸运冒险者：雄帮主，她不是舍身。她进去的时候挺高兴的。】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咱开始好奇你到底招了些什么人。】

    【幸运冒险者：我也想知道昨天的自己到底招了些什么。】

    【陆沉：至少青蛙很满意。】

    和真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幸运冒险者：仙长，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钢铁侠：事实证明，加入聊天群能够促进性格成长。】

    【家里蹲：仙长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沉：下次见面时，你可以当面再夸。】

    【家里蹲：我仔细想了想，仙长以前也很有意思。】

    【衰小孩：昴哥，你这求生欲是不是也专门修炼过？】

    女浴里又传来一声水浪炸开的巨响。

    和真抹了把脸。

    【幸运冒险者：先不聊了。女神正在尝试淹掉公共浴场。】

    他关掉聊天群。

    那点笑意越过诸界，落进问道山巅的小院。

    陆沉坐在饭桌旁，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周守拙夹着菜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那位远方朋友又怎么了？”

    “刚组了支队伍，第一次出门便让青蛙吞了两个人。”

    周守拙的筷子停在半空。

    “人还活着？”

    “后来吐出来了。”

    “那青蛙呢？”

    “熟了。”

    周守拙愣了一下，随后笑得酒葫芦都在腰间晃。

    苏小满正好端着最后一盘菜进门。

    “什么熟了？”

    “几位住得很远的朋友。”陆沉接过盘子，“出门办事，闹了点笑话。”

    苏小满见他不打算细说，也就没有追问。她把蒸鱼摆在桌子正中，揭开盖子，白汽里立刻浮出几缕淡蓝水光。

    鱼身银白，熟透以后依然泛着粼粼细光。筷子刚碰上去，水光便沿着盘沿游开，活像几尾透明小鱼。

    周守拙夹鱼的动作慢了半拍。

    “熟了还想跑？”

    “北海银鳞鱼就是这样。”苏小满笑道，“活着的时候更难抓，离了水还能化成水光。食堂今天收了几筐，听说伙房弟子追着它们跑了半条街。”

    周守拙看向陆沉。

    “你们太玄界吃顿饭也要动手？”

    “也有不会跑的。”

    “那为什么非吃会跑的？”

    陆沉尝了一口。

    “鲜。”

    周守拙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也夹了一块。

    苏小满在桌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这种鱼在天悬城外捕到的最好。那里的海挂在天上，城外还有云鲸经过。前辈，云鲸真有一座山那么大吗？”

    “有。”陆沉道，“小些的能遮住一条街，大些的经过城外，天会暗上一阵。”

    “海水不会掉下来？”周守拙问。

    “偶尔会。落进城里便散成灵雾，当地人早习惯了。”

    周守拙听完，看向桌边摊开的太玄界舆图。

    北海距离问道山极远，中间隔着大片山河，图上的天悬城只有针尖大小。

    “你去过？”

    “去过。”

    “在那里做什么？”

    “清理过一些东西。”陆沉又夹了一筷子鱼，“后来觉得鱼不错，多留了一阵。”

    周守拙早已习惯他把大事说得像出门买菜，闻言也没深问，只用筷子点了点地图。

    “饭后去看看？”

    “可以。”

    苏小满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下午答应教习整理符纸，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就不去了。前辈回来以后，记得告诉我云鲸到底长什么样。”

    “好。”

    饭后，周守拙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他看看舆图上遥远的北海，又看看已经起身的陆沉。

    “照你如今的速度，过去要多久？”

    陆沉卷起地图。

    “一步。”

    “那你走慢些。”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