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巨鲸游过人间

作品:《我都成仙了,才来万界聊天群?》

    周守拙把伞撑高。

    “这就是小潮?”

    “嗯。”

    “看着也不大。”

    第一滴水砸在伞上。

    轰!

    砸落的力量被层层引向伞沿,整滴海水也在那里散成一圈清凉水雾。周守拙握伞的手纹丝不动,只是他第一次用,不知道该往伞心站些,胡须被伞沿荡开的雾气沾湿了少许。

    陆沉仍站在伞下,连头发都没乱。

    周守拙抹了把脸。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什么?”

    “这水落下来,倒是挺会唬人。”

    “卖伞的小姑娘提醒过。”

    “她只说抓紧。”

    “你没抓紧?”

    周守拙把伞柄往他怀里一塞。

    “你来。我头一回来,还得腾只手看热闹。”

    “刚才谁说不大?”

    “岁数大了,改口快些很正常。”

    陆沉接过伞,顺手往两人中间挪了半步。第二滴海水落下时,淡蓝阵纹再次沿着伞骨游开,伞面轻轻一荡,便将水珠完整卸成了环绕伞沿的薄雾。

    周守拙盯着那只手。

    “你小时候若有这本事,松风门的屋顶也不会漏那么多年。”

    “我小时候若有这本事,几位长老未必敢让我进门。”

    “也是。师父当年见只一阶妖兽都要先关山门。”

    “他后来不是出去了吗?”

    “因为你先冲出去了。”

    “那次我不出去,妖兽会撞坏米仓。”

    “所以师父回来骂了你半夜,说你眼里只有米。”

    “他自己也饿着。”

    两个人说着那些已经很远的小事,沿着长街往城南走。

    小潮把整座天悬城洗成了淡蓝色。

    孩子在雾里跑,商贩在屋檐下继续讨价还价,修士驾着飞剑低空掠过,背后还坐着抱菜篮的妻子。世界高得不可思议,却仍旧贴着地面。

    周守拙这才觉得,自己来晚了很多年。

    他没能看见陆沉一个人飞升到这片天地时是什么样子,也没能看见他用怎样的方式,把方才城门那人记忆里的太玄界,变成眼前这个孩子能追着水鱼跑的地方。

    可他总算来了。

    这就很好。

    望海台建在城南尽头,一半伸出城墙,悬在茫茫云海上。小潮刚过,满城高塔浮在水雾里,影影绰绰,像一支在天空停泊的船队。

    台上早已挤满了人。

    卖烤鱼的,租望海镜的,替人留影的,还有几个少年为谁站在留影正中间吵得面红耳赤。旁边老者端着茶盏,一边看热闹,一边给他们出馊主意。

    周守拙站在台边往下看。

    脚下白云翻滚,深处偶尔掠过巨大影子。

    “我在青岚界时,总觉得上界的人每天只做三件事。”他说。

    “哪三件?”

    “修炼,争机缘,继续修炼。”

    “有人这样活。”

    “其他人呢?”

    “吃饭,挣钱,顺便修炼。”

    周守拙笑起来。

    “这样听着舒服多了。”

    望海台四周的风铃同时响起。

    人群里的喧闹一层层低下去。

    没人提醒,也没人催促。所有人都抬起头,连方才争执的几个少年都忘了继续吵。

    阴影从城北缓缓移来。

    最开始像一片云。

    后来那片云遮住高塔,遮住街道,又把半座天悬城笼进夜色。天海中央出现一道极长的白线,海水向两侧退开,一只青金色的眼睛从深蓝里显露出来。

    那只眼睛太大。

    望海台上数千人的身影,全都落在它的瞳孔中。

    云鲸离开了海。

    它从倒悬天海中缓缓游出,苍白云气托住庞大的身躯。长鳍掠过城池上空,带起的风让万千檐铃一齐震响。鲸背生着低矮树林,白鸟从枝叶中成群飞起,绕着银色礁石盘旋。

    它每摆一次尾,城外云海便涌起一次潮。

    像有什么古老又温柔的东西,在天地之间醒来,随后不慌不忙地经过人间。

    鲸鸣落下。

    声音低沉得听不清起点,又悠长得看不见尽头。它穿过望海台,也穿过胸骨。

    周守拙握着伞柄,觉得许多年前的风雪、雷劫和离别都被那声音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们追着云鲸的影子奔跑,有人合掌许愿,有人把写着姓名的彩纸抛向天空。一个抱着酒坛的醉汉挤到台边,仰头大喊:“今年别往我家院子里拉!”

    四周的人全转过来。

    “闭嘴!”

    “老子的愿刚许一半!”

    “云鲸真听见了,先砸你家屋顶!”

    醉汉抱着坛子蹲了下去,委屈得像一只犯了错的海豹。

    周守拙胸口那点说不清的酸涩,被这嗓子搅得七零八落。

    “你们北海人许愿都这么讲究?”他问。

    “他去年家里真被砸过。”

    “……”

    “城府赔了屋顶。”

    “那他喊得有道理。”

    陆沉拿出手机,对着云鲸拍了一张。

    周守拙看见那只黑色小方盒,只当作某种样式奇怪的留影法器。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太玄界的新鲜东西,已经学会一条很实用的道理:看不懂时别急着问,等苏小满讲,通常比问陆沉清楚。

    云鲸的尾鳍越过望海台。

    大片碎银般的亮点从鲸身周围落下。

    “捞潮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动了。

    年轻修士踩着木板冲进云雾,孩子们抡着网兜追逐发光小虾,城府修士守在边缘,手里长绳专门用来捞那些跑得太快、忘了脚下就是云海的人。

    先前卖伞的小姑娘也在人群里。

    她扛着一根比自己高两倍的网兜,奋力挥了一下,虾没捞到,整个人倒先被网带了出去。

    一只手从后面拎住她的衣领。

    周守拙把她提回来,另一只手抓住网在空中随意一抄,十几只透明小虾便落进掌心,像一把细碎星光。

    小姑娘看得眼睛都圆了。

    “老爷子,你好厉害呀!”

    小姑娘先把虾全装进竹筒,随后又觉得不对,赶紧蹲下来,一只一只往外数。数到一半,她把竹筒抱到周守拙面前。

    “老爷子,按捞潮的规矩,谁捞到就是谁的。可网兜是我的,咱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周守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双紧紧抱着竹筒的手。

    “方才差点被网带下去,还惦记着分账?”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你还救了我呢。所以你多拿一只也行。”

    周守拙被她逗笑了,只从竹筒里拈出两只最大的潮虾。

    “我尝两只便够。剩下的自己拿稳,下回捞虾时,记得先把脚站住。”

    “那怎么行呀?”

    “我是化神修士,还能和你一个小丫头抢虾?”

    “可化神修士也要吃东西呀。”

    “两只够了。”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这才认真点头。

    “那我下次看见你,再请你吃烤鱼!”

    她抱着竹筒钻进人群,跑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冲天辫在人群里一跳一跳,很快消失在一片摇晃的网兜后面。

    周守拙捏着两只潮虾,颇为满意。

    “这孩子懂规矩。”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给自己留两只最大的。”

    “我凭本事抓的。”

    旁边烤鱼摊的老板适时探出半个身子。

    “二位,潮虾要烤吗?刚落下来的,撒一点海盐,香得很。”

    “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

    周守拙皱起眉。

    “头顶就是海,盐也卖这么贵?”

    “海在天上!”摊主抬手指着苍穹,“运水不要钱,晒盐不要钱?总不能让我倒挂上去舔吧?”

    周守拙想了想,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两只小虾很快在炭火上变红。

    摊主手脚麻利,又推来一包银鳞鱼干,说刺都剔净了,带回家给小辈吃正好。周守拙嘴上嫌贵,手已经伸向钱袋。

    陆沉瞥了一眼。

    “给小满的?”

    “随手买的。”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回去别乱说。”

    “看你分不分我一半。”

    “你都成仙了,还惦记我这点鱼干?”

    “以前半块干粮,你也只分我一角。”

    “那时候穷。”

    “我记得。”

    周守拙动作顿了顿,随后把鱼干仔细收进袖中。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道多记点师兄的好。”

    “所以才记得那一角。”

    两个人坐在摊边,分着吃完两只烤虾。

    远处的云鲸正在游向群山,庞大的身躯被日光一点点染成金色。它看起来那么慢,实际只过了一会儿,便已越过天悬城外的数座山峰。

    陆沉低头,把照片发进聊天群。

    【陆沉:北海天悬城,云鲸。】

    最先冒出来的是路明非。

    【衰小孩:大哥,这东西背上能盖一所学校吧?】

    【钢铁侠:它靠什么飞的?】

    【陆沉:生来就会。】

    【钢铁侠:科学在那这里死得一点都不冤。】

    【幸运冒险者:它能吃吗?】

    【夜城少年:你上午不是刚打完青蛙。】

    【幸运冒险者:正因为打完了,报酬快让洗澡和清装备掏空了。我现在看见大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够吃几顿,很正常啊!】

    【衰小孩:鲸鱼怎么看都不像穷人食物吧?】

    【幸运冒险者:会飞的卷心菜我都抓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想?】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这地方很漂亮。咱以前见过浮在天上的山,倒悬的海还是头一回。】

    【陆沉:庆典前若有空,可以过来。】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短暂地空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菜月昴发来一条消息。

    【家里蹲:云鲸先替我留着吧。我这边要进去了。】

    【衰小孩:去哪?】

    【家里蹲:王选会场。里面一群贵族和骑士,估计随便挑一个,说话都比魔兽咬人疼。】

    【幸运冒险者:要打架吗?】

    【家里蹲:暂时不用。】

    隔了几息,他又发来一句。

    【家里蹲:就算有人说得再难听,我也会忍着。】

    【衰小孩:昴哥,你真能忍住?】

    【家里蹲: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好歹也是成长过的人吧!】

    【钢铁侠:根据你以前的发言记录,这个问题很合理。】

    【家里蹲:托尼先生,你到底站哪边?】

    【钢铁侠:站在事实这一边。】

    菜月昴那边大概正被人催促。头像暗下去一阵,最后又亮了一次。

    【家里蹲:总之,我已经想清楚了。今天就算把所有人骂趴下,也不等于替爱蜜莉雅赢了。】

    这句话之后,他便下了线。

    陆沉看着那行字。

    听起来只是少年人给自己鼓劲,甚至还有点嘴硬。可陆沉记得那个第一次落进异世界的少年。浑身是伤,手里攥着一盘菜带来的灵力,明明怕得要死,还敢朝猎肠者冲过去。

    “大哥哥刚才还在看鲸,现在怎么笑得跟看见自家孩子出息了一样?”

    卖伞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抱着满满一竹筒潮虾,仰头看他。

    周守拙在旁边乐了。

    “听见没?自家孩子。”

    陆沉收起手机。

    “鱼干分我一半。”

    “你做梦。”

    “那回去我告诉小满,你替人捞了十几只虾,自己只舍得留两只。”

    周守拙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师弟。”

    “嗯?”

    “师兄以前待你不薄。”

    “只有一角干粮。”

    “那一角很大。”

    “我记得大小。”

    周守拙叹了口气。

    夕阳从天海的边缘落下来,整座天悬城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云鲸已经游到极远处,只剩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孩子们仍在追逐最后几只潮虾,檐下商贩重新支起摊子,那个醉汉站在人群外,认真检查自家屋顶有没有遭报应。

    周守拙把鱼干分了一半给陆沉。

    “只分你一半。”

    “这次挺大方。”

    “堵你的嘴。”

    “恐怕不够。”

    “那你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周守拙骂了一句。

    陆沉笑着接下。

    云鲸最后一次鸣叫,从群山后传来。声音已经很远了,经过天海时泛起一层一层的回音。

    这座城没有因此停下。

    渔船仍往天上走,晚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普通人抬头看完一场奇景,便低头回家吃饭。

    巨鲸游过人间。

    人间照常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