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回湖面，噼里啪啦打在破碎的鳞片上。

    路明非半跪在龙背上，右拳仍深深陷在鳞甲之中。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抖，分不清是脱力，还是兴奋。

    过了几秒，他慢慢拔出拳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巨大尸体。

    龙。

    货真价实的龙。

    被他打死了。

    路明非原以为自己会欢呼，会大笑，或者干脆腿一软坐下去。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龙背上，迎着重新落下的雨，狠狠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原来龙真的存在。

    原来龙也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原来那个总被人安排站在哪里、该做什么的衰小孩，有一天也能站在死去的巨龙背上，让整个世界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还在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路鸣泽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双手撑在身侧，正望着龙背上的路明非。

    “哥哥。”

    路明非循声看过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它扯着嗓子让哥哥跪下的时候呀。”

    “所以你就坐那儿看热闹？”

    路鸣泽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竖起四根手指。

    “我也想帮忙呀，可哥哥一句话都不喊，我总不能强买强卖吧？四分之一条命，随叫随到，价格还是以前那个价，多良心。”

    “你还挺委屈？”

    “有一点点啦。”路鸣泽用两根手指比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我连合同都准备好了，结果哥哥把客户打死了。”

    路明非被他气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巨龙。

    “那龙文为什么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哥哥现在才想起来问呀？”

    “少废话，你知道就赶紧说。”

    路鸣泽托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里多出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哪条龙，能靠血统让哥哥低头呀。”

    路明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为什么？”

    “这就得谈价钱了。”

    “滚蛋。”

    “哎，哥哥别急嘛。”路鸣泽晃着悬在钟楼外的两条腿，黄金瞳映着满湖雷光，“血统压不住你，龙爪和言灵可不会跟着失效。刚才那一拳落下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最后死的是谁呢。”

    “那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哥哥赢了呀。”路鸣泽答得理所当然，“客户还活着，生意以后照样能做。多好的事。”

    “少来。你刚才分明还等着趁火打劫呢。”

    “生意归生意，关心归关心嘛。”路鸣泽一本正经地说，“谁规定不能一起做啦？”

    “这套歪理谁教你的？”

    “哥哥呀。”

    “我什么时候教过？”

    “耳濡目染。”

    路明非正想骂他，任务结算恰好在眼前弹出。

    【成员世界任务“水下的苏醒者”已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

    【获得300积分。】

    【发现可回收无主物品：未完全复苏的三代种遗骸。】

    【综合回收价格：1180积分。】

    路明非的眼睛一下亮了。

    一千一百八十。

    小魔鬼看着他的神情，挑了挑眉。

    “哥哥刚才屠龙时都没这么高兴。”

    路明非伸手按下确认。

    水库中的龙类遗骸化作大片金色光点，从断角、鳞片到沉在水下的长尾，一寸寸消散。金光逆着暴雨升上天空，照亮群山，也照亮路明非那张被雨淋得发白的脸。

    路鸣泽仰头看了很久。

    “哥哥，你把一条龙卖了？”

    “物尽其用。”

    “它要是活过来知道自己死后被论斤处理，大概还得再气死一次。”

    “那正好，不用我补刀。”

    路明非打开商城。

    加上此前攒下的积分，账户已经越过了那道让他看着就头疼的数字。

    他没有犹豫。

    【是否花费1500积分购买跨界符？】

    【是。】

    新的跨界符出现在个人物品栏里，与陆沉先前送他的那一张并排放在一起。

    路明非盯着两张符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哥哥换到了什么？”

    “一张票。”

    “去哪儿？”

    “去做客。”

    “用一条龙换车票？”

    “还有剩。”

    路鸣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远处大坝警报越响越急，管理站也亮起了灯。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便会有人过来。

    路明非跳下钟楼，踩着水面往岸边跑。

    “哥哥。”路鸣泽在背后喊他。

    “又怎么了？”

    “卡塞尔学院还没开学呢。”

    “我知道啊。”

    “他们要是知道今年的新生还没报到，就先一个人宰了头三代种……”小魔鬼拖长声音笑了起来，“哎呀，我可太想看看他们的脸了。”

    路明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就先别告诉他们。”

    ……

    下山的路才走到一半，N96便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酒德麻衣的号码。

    路明非接通电话。

    “喂？”

    “你在哪里？”酒德麻衣开口便问，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栖鹤水库刚刚出现了高强度龙血反应，你的手机信号也在那里。”

    路明非看了眼身后被雷雨笼罩的群山。

    “你们定位还挺准。”

    “路明非，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一条龙。”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苏恩曦显然也在旁边。

    “什么龙？”

    “一头三代种。挺大的，三十多米吧。会飞，会弄雷，还会喷一大口水。”

    “你现在离开水库，立刻！”酒德麻衣压低声音，“找个隐蔽地方等我，不要再靠近它。我们暂时无法确认它的血统等级。”

    “不用来了。”

    “为什么？”

    “打完了。”

    电话另一端一下只剩电流声。

    过了几秒，苏恩曦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打完，是你跑出来了，还是……”

    “它死了。”

    “你杀的？”

    “这里还有别人吗？”

    椅子那边再次响了一声。

    这一次像是苏恩曦重新坐下时没找准位置。

    酒德麻衣沉了口气。

    “尸体呢？”

    路明非想起商城里刚刚多出的龙类材料，回答得十分坦然。

    “处理掉了。”

    “你一个人处理掉了？”

    “主要是它自己比较值钱。”

    “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赶紧转开话题，“水库大坝没坏，我特意护住了。管理站的人快到了，你们过来时记得替我解释一下山体震动。”

    “你还知道给我们留工作？”

    “大家各有所长嘛。”

    酒德麻衣大概很想顺着电话过来砍他。

    “原地等着。”

    “我得回家换衣服。”

    “路明非！”

    他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你敢——”

    路明非挂断电话，随手关机。

    山路上只剩暴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半截的运动外套，觉得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见人。

    好在鞋还在。

    他沿着山路一路跑下去，跑到雨势渐小的地方，才重新打开十二人的私聊。

    【衰小孩：票买到了。】

    【家里蹲：啊？】

    【家里蹲：你刚才不是还差很多吗？！】

    【幸运冒险者：你不会真去做什么违法买卖了吧？先说好，我只听，不参与。】

    【任家镇茅山九叔：和真小友。】

    【幸运冒险者：好吧，我连听也不听。】

    【钢铁侠：路明非，你找到了什么高价值回收物？】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绕的。

    【衰小孩：一条龙。】

    聊天界面像是卡住了。

    几秒后，问号一条接一条刷了出来。

    【家里蹲：龙？！】

    【幸运冒险者：是我理解的那种龙，还是你们世界把某种大蜥蜴也叫龙？】

    【衰小孩：三十多米，会飞，会放雷，能控制一整座水库。】

    【衰小孩：小魔鬼说它是三代种。反正长得挺标准，应该算龙吧。】

    【幸运冒险者：你为什么还能用“应该”啊？！】

    【鬼杀队花柱：明非，你受伤了吗？】

    【衰小孩：没受伤，就是衣服坏了。】

    【任家镇茅山九叔：能够兴雷驭水的龙类，放在贫道这里已经足以受一方祭祀。你独自将其斩杀了？】

    【衰小孩：嗯。它刚醒，脑子可能不太清楚。】

    【夜城少年：所以你拿龙换了跨界符？】

    【衰小孩：还有任务奖励，刚好够。】

    【幸运冒险者：你们赚路费的方式都这么离谱吗？】

    【家里蹲：别带上我！我今天才赚了40！】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呵呵，真是吓了咱一跳呢。明非小哥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第一次屠龙便干净利落。】

    【华山君子剑：恭喜路小友。既为屠龙，也为买到赴约之符。】

    【天下会帮主：好胆魄。】

    路明非看着那一条条消息，脚步慢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