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学舟离开县学宫时，舱门边那口锅已经不见了。

    父子俩和同船的新生都被接进学宫。周守拙站在船头，看着那位父亲一手提包袱、一手护着酱罐，直到人混进队伍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此后的路，他没再逢站必下。

    巡学舟沿着山河一路往前。书箱和药材送下去，回程的信件、药种又装上来。周守拙有时跟着教习进村，有时站在船上看一场讲习。遇到感兴趣的，他多留一阵；瞧明白了，便自己回来。

    整张行程图渐渐划到了末尾。

    操舟弟子收起最后一面停靠旗时，周守拙靠着船舷伸了个懒腰。

    “这一趟算走完了？”

    “走完了。”弟子笑道，“前面转北水道，直接回问道山。”

    周守拙点点头，又问陆沉：“你们每回都这么走？”

    “路线会换。”

    “难怪。”他拍了拍那卷行程图，“若年年只走一条路，远些的地方怕是要骂人。”

    “也可能自己驾船来骂。”

    周守拙乐了：“那倒省得巡学舟过去。”

    船头转向北方。

    陆沉刚坐下，虚幻界面便在眼前弹了出来。群里多出一张照片，画面歪得厉害，半边是土，半边是密密麻麻的绿叶。

    最显眼的地方，还露着和真的半张脸。

    【幸运冒险者：有人知道萝卜为什么会摆包围阵吗？】

    【衰小孩：你先把镜头转一下。我只能确定它们数量很多，你比较慌。】

    【钢铁侠：照片左上角。后面那排正在往他身后移动。】

    【幸运冒险者：……托尼，你就不能早点说吗！】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他回消息已经很快了呀。】

    【家里蹲：快跑！有一根钻到你脚边了！】

    【幸运冒险者：你们到底在看照片还是看热闹啊？】

    【陆沉：两者都有。】

    陆沉回完这句话，那张照片的主人已经顾不上看群了。

    阿克塞尔城外的萝卜地里，和真正低头盯着脚边。

    一片绿叶贴着他的靴子，悄悄往土里缩。

    “你以为我没看见？”

    和真俯身一抓，萝卜叶猛地绷直。埋在下面的东西拔腿就跑，带得泥土一路翻开。它没跑出两步，飞出的捕捉单元已经从两侧包抄，纤维网当头罩下。

    和真双手攥住网绳，用力往后一扯。

    一根白胖萝卜破土而出。

    它张开长在根须间的嘴，吸足了气。

    “先别——”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贴脸炸开。

    和真眼前一黑，差点松手。身上的银灰甲片自动合拢，头盔直到这时才落下来，隔绝了大半声音。

    “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啊！”

    萝卜还在网里扭。和真把它往麻袋里一塞，连袋口都来不及系，远处林子里已经传来一阵奔跑声。

    达克妮斯拔出剑，站到田边。

    “来了！”

    十几头长着骨刺的野狼撞出灌木，后面还跟着一群拳头大的黑蜂。它们显然听见了萝卜的叫声，一出林子便直冲这边。

    惠惠两眼发亮，法杖已经举了起来。

    和真扭头就喊：“不许炸萝卜地！”

    “我在瞄准后面的山坡！”

    “等它们聚过去再放！现在炸，连我们一起飞！”

    “我算得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阿库娅从另一边跑来，怀里抱着三根萝卜。三张嘴一块儿张开，叫得一根比一根响。

    和真看得头皮都麻了。

    “谁让你一次拔三根的！”

    “这样快呀！”阿库娅理直气壮，“一根一根拔，要拔到什么时候？”

    “可它们会叫来魔物啊！”

    “反正已经叫来了，再多几根也一样吧？”

    林子深处又响起一声低吼。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阿库娅抱着萝卜，神情慢慢僵住。

    “和真。”

    “干吗？”

    “三根好像确实比一根响。”

    “现在才发现吗！”

    那一声吼还没落下，一头披着石甲的巨熊已经撞断两棵树，带着满身碎叶冲了出来。先到的狼群反倒被它踩翻几头，乱成一团。

    “达克妮斯，把它往右边引！”

    “交给我！”

    达克妮斯迎着巨熊冲了上去。她一剑照例没能砍中，肩膀却结结实实顶住熊掌。石甲巨熊本想把人拍飞，爪子压下去以后，达克妮斯只往泥里陷了半步。

    她咬紧牙，脸上那点兴奋已经快藏不住了。

    “再、再用力一点也——”

    “别给它提要求！”

    和真启动小腿助力，整个人从狼群侧面掠过。两枚捕捉单元同时射出，一张网兜住阿库娅怀里的萝卜，另一张擦过黑蜂群，将它们带向空中。

    “喂，我也在这里啊！”阿库娅抱着萝卜不撒手，被网拖得踉跄两步。

    “那你松手！”

    “这是我拔的！”

    “没人跟你抢功劳！”

    和真抬手一挥，右臂斥力节点爆开。扑到近前的三头骨刺狼连同泥土一起被掀飞，正好砸在巨熊侧面。达克妮斯趁机抱住巨熊一条前腿，硬生生将它的方向掰向右侧山坡。

    “惠惠！”

    少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爆裂魔法！”

    红光从法杖顶端冲出，越过萝卜地，落进刚被引开的魔物群。

    轰——！

    山坡猛地鼓起，随后整个塌了下去。火焰裹着泥石冲上半空，石甲巨熊连吼都没吼完，便和骨刺狼、黑蜂一同消失在爆炸里。

    冲击追到田边时，和真横过双臂。四枚斥力节点一齐亮起，迎面撞来的土浪被分向两侧，萝卜叶子趴倒一片，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惠惠放完魔法，当场往后一倒。

    阿库娅还抱着萝卜，腾不出手，只能眼睁睁看她摔进泥里。

    “你接一下她呀！”和真喊。

    “我这边有三根！”

    “先放地上！”

    “放了会跑的！”

    惠惠趴在泥里，抬起一只手。

    “你们……先别吵，扶我一下……”

    达克妮斯从烟里走回来，铠甲黑了大半，整个人倒挺精神。她把惠惠夹在腋下，又弯腰捡起跑到脚边的空麻袋。

    “魔物解决了。继续吗？”

    和真看着满地乱窜的绿叶，又看了看装甲面板。

    斥力节点正在冷却，捕捉网还剩备用的两张。最麻烦的魔物已经被惠惠一发带走，附近暂时也听不到新的动静。

    “继续。”他咬牙，“来都来了，今天必须把路费从地里拔出来！”

    阿库娅听得莫名其妙：“委托报酬有这么多吗？”

    “少问，拔你的萝卜。”

    后面的采集快了不少。

    达克妮斯负责堵路，阿库娅负责往外拔，和真用捕捉网封嘴装袋。惠惠被放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头上，负责报数和指挥，虽然大家很快发现她报的数经常对不上。

    “刚才明明是二十七根。”和真拖着麻袋过来。

    “加上那三根就是三十一。”

    “二十七加三为什么是三十一？”

    惠惠偏过头：“那边不是还有一根吗？”

    众人一起看去。

    一根萝卜从田埂后探出叶子，发现四个人都在看它，转身就跑。

    “抓住它！”

    四个人同时扑了过去。

    等他们回到公会，几只麻袋已经塞得圆滚滚。里面时不时传出几声闷叫，吓得柜台前的冒险者纷纷让路。

    露娜核对完委托，先发了本地报酬，又确认剩下的萝卜都归他们处置。

    和真留了几根，把其余完整品交给商城回收。

    这批尖叫萝卜的单价比上等飞行卷心菜低，胜在数量多。积分结算完，离兑换跨界符仍差一小截。

    和真盯着那个差额看了半天，最后打开十二人的临时讨论。

    【幸运冒险者：我宣布，路费基本已经从地里长出来了。】

    【衰小孩：基本？】

    【幸运冒险者：还差一点。】

    【钢铁侠：这次真是一点？】

    【幸运冒险者：真就一点！你别翻旧账。】

    【家里蹲：先说说你们抓萝卜为什么抓出了爆炸声。】

    【幸运冒险者：采集过程中出现了很普通的意外。】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能把半面山坡削掉的普通意外？】

    【幸运冒险者：在阿克塞尔很普通。】

    【钢铁侠：收红包。】

    一只专属红包跳了出来。

    和真点开，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工程检测探头。托尼说明这是实验室替换下来的备用件，功能完整，所有权也已经转给他。

    【幸运冒险者：你这个能换多少？】

    【钢铁侠：不知道。你只差一点，多出来的留着。】

    【幸运冒险者：先说好，这次算我借的。】

    【钢铁侠：随你。以后再抓到会追机械臂的菜，先问我。】

    和真把检测探头回收给商城。

    积分刚一到账，他便点下了跨界符。

    【兑换成功。】

    符纸落进个人物品栏。和真看了好几眼，终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幸运冒险者：买到了。】

    【衰小孩：恭喜！】

    【家里蹲：可以啊，真让你从地里拔出来了。】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离出发又近了一步呢。】

    【华山君子剑：恭喜。】

    【任家镇茅山九叔：恭喜。】

    【钢铁侠：装甲需要修就把损坏位置拍给我。别自己敲。】

    【幸运冒险者：我就知道最后一句得是这个。】

    和真看着“兑换成功”四个字，手比脑子快，差点顺势点回主群。

    【衰小孩：提醒一下，别高兴得发错地方。】

    【幸运冒险者：我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钢铁侠：你刚才不会已经点开主群了吧。】

    和真盯着界面右上角，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幸运冒险者：我那是检查主群有没有人说话。】

    【家里蹲：懂你意思。】

    【幸运冒险者：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他本来还想把四个人与几只麻袋的合照发出去，证明这趟萝卜抓得有多不容易。现在也不敢发了，只把照片丢进十二人的临时讨论。

    照片里，惠惠坐在地上，达克妮斯满身黑灰，阿库娅正压着一只不断拱动的袋子。和真站在最中间，银灰装甲沾满泥，头盔夹在臂弯里，笑得颇为得意。

    巡学舟上，陆沉倚着船舷坐了一阵。

    北水道两岸的荒岭正在往后退。操舟弟子收完阵旗，把回山后要交的行程图放到桌上，图卷旁边还压着几份沿途带回来的易物名册。

    陆沉随手翻了两页，想起庆典上本就有的百物会，便打开主群。

    【陆沉：庆典期间，问道山会开放易物之处。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带些本世界常见的东西过来。】

    【陆沉：不必贵重，归属清楚便好。诸界所缺不同，寻常东西换个地方，也可能有人愿意出高价。】

    【衰小孩：大哥，太玄界的普通东西也算？】

    【陆沉：算。】

    【钢铁侠：这比单纯准备礼物有意思。先提醒一句，同一种东西别成吨往商城塞，库存多了，估价肯定会掉。】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仙长这么一说，妾身倒真想翻翻收藏了。】

    陆沉朝船外招了招。

    一根长在荒岭石缝里的野草连着薄薄一撮土飞起，追上巡学舟，落进他手中。他抖去根上的浮土，把草提交给商城估价，没有确认回收。

    【物品：太玄界常见山草。】

    【当前回收估价：120积分。】

    【同类物品大量回收后，估价将随库存下调。】

    主群里足足停了三息。

    【衰小孩：一根草，120？】

    【钢铁侠：看最后一行。第一根和第一万根绝不会是一个价。】

    【华山君子剑：即便如此，此物在太玄界既随处可见，放在我等世界，多半也有难得之处。】

    【陆沉：其中带着一点太玄界的灵机，对这里的人用处很小，换到别处便不同。】

    【陆沉：庆典上来的人不少。除了商城，你们也可以自己谈。眼力与运气都够，这趟确实有一夜暴富的机会。】

    【陆沉：不过东西须得是自己的。别看见问道山的草值钱，到了便低头拔。】

    【钢铁侠：这条提醒很有必要。】

    【衰小孩：为什么我觉得大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到某个人了？】

    【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呵呵。】

    和真在私群里看见主群消息的转述，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六根尖叫萝卜又数了一遍。

    【幸运冒险者：先说好，我带的是自己的。】

    【家里蹲：也没人说你啊。】

    【幸运冒险者：我提前声明不行吗？】

    陆沉取消估价。那根野草从巡学舟上飞回荒岭，重新落入原来的石缝，根旁那点薄土也跟着合了回去。

    北水道尽头，层云向两侧分开。问道山已经露出一角，巡学舟没有再降落，沿着归山阵标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