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点。

    床头闹钟响起，池遇才从被子里抬起头。他平时都醒得比闹钟早，大概是因为今天凌晨才睡，生物钟难得失灵。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听到闹钟响就缓了几秒就坐起身来，拿过手机关掉闹钟。

    闹钟一关，从今天凌晨到现在的消息一下子都弹了出来。

    其中一个号码给自己打了二十多个电话由于池遇晚上睡觉手机静音，一个也没有接到。

    池遇以为对方是有什么紧急的事，眉头微皱，回拨过去，对方接的很快。

    一张口，就是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池遇，是不是你和深深说什么——”

    “嘟嘟嘟。”

    池遇果断摁了挂断，并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和陆聿风之前的电话号码挨在一起，也算有个伴儿。

    不过，和林见深说什么？林见深怎么了？

    池遇打开微信，置顶【孤独的狼】五十多条消息一口气弹出。

    池遇来回看了两遍才从对方那稀碎的表述能力和一大堆“我靠”中理清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林见深直播道歉，并把近两年收益捐出，并宣布退圈。

    二十一个字就能讲清楚、算上标点符号也才二十四个字的事，不知道江子一怎么发出的五十条消息。

    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池遇静静地看了那些消息几秒，起身洗漱，简单换了身衣服后下楼。

    到了一楼发现，大厅里只有林见深一个人。他这时才注意到，今早别墅里没有响起那阵强劲动感的起床音乐，其他人大概都还没醒。

    而林见深——池遇瞥了眼他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

    心想，这个人大概是一夜没睡。

    往常这个时间直播已经开始，观众在弹幕已经玩上了斗地主。但今天，池遇看向大厅熟悉的方向，工作人员少了一大半，几台摄像机的镜头盖都没打开，明显不是直播状态。

    “今天不播了吗？”池遇嗓音淡淡地问。

    “不是。”林见深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昨晚说要退圈……吴导他，他不知道我现在还算不算艺人，算不算违约，所以没有开直播。”

    他说着揉了揉眼睛，他昨晚确实一晚没睡，眼睛干涩得厉害，有些发疼。

    直播登上热搜后没多久，陆聿风那边就迅速做出反击，一边花钱压热搜，一边用陆聿风的个人账号发回应。

    大概意思就是说两人这几天吵架了，林见深这是在闹脾气。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盖印章似的想把真相压下去。

    杀死一只鸟儿最好的办法就是。

    无论它在呼喊还是在争吵，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在哭泣还是在诅咒，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但林见深已经不是那只任人拿捏的雏鸟了。

    他反手甩出了几年前和陆聿风通话时的录音，还有当年和律师、和公司高层的聊天截图。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把那句“只是吵架”“闹脾气”钉在谎言板上。气得陆聿风在微信上大骂，问他这么多年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但那已经和林见深无关。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陆氏集团旗下的股票怕是要跌得很难看。

    林见深像个炮仗，炸的陆聿风一个猝不及防。

    然而，不管凌晨时的小炮仗有多么猛，到了池遇面前，还是变成了哑炮。

    “退圈？”

    两个字一出口，林见深身子又是一抖，他看着面前青年，轻轻点头，“嗯。”

    池遇平静地看着他，声线淡淡地问：

    “你和经纪公司的合约到期了吗？和这档综艺的合约结束了吗？还有你手头的那些资源，都处理好了吗？”

    林见深愣住了。

    他没想到池遇的关注点会是这个。

    “我……”他垂下头，扣着手指，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会、会支付违约金的，我——”

    “怎么付？”池遇打断他，“你不是说你的钱都捐给慈善机构了吗？”

    “还是说，这一句是假的？”

    “不是，我会捐的，我、我……”许是他的脑子都用在凌晨和陆聿风斗智斗勇上了，此刻听着池遇的话，竟一时懵了。

    嘴唇张开又闭上，“我”了半天，竟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娱乐圈利益错综复杂，他昨晚脑子一热，确实忘了考虑这些问题。

    “我说过，”池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你做出切实的道歉行为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所以你的这些口头支票，我不接受。”

    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林见深试探地问，“那……那我不退了？”

    “我希望这是你认真考虑后的结果。”

    池遇看着他，声线淡淡，没有替他做决定的意思，好似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沉静的目光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林见深从昨晚开始就忐忑不安、焦灼不定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重新摆正了位置。

    再开口时，林见深的声音沉稳了许多，不再是最初的慌乱无措。

    “我喜欢演员这份事业，我想继续演下去。我会好好挣钱，把更多的钱投入慈善事业。我要像你和你的角色一样，给更多的人带来温暖。”

    “……”池遇顿了顿，“我的角色就没必要了。”

    喜欢男主的恶毒男配……

    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说完，池遇抬起头，目光扫向楼上，“都出来吧。”

    楼梯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本躲在拐角处吃瓜的几个人——徐尽欢、江子一、沈焱、宿泱。

    一个接一个地探出头来。

    林见深愣住了，没想到这些人都在暗处听着，尤其在看到宿泱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宿泱姐，你也……”

    宿泱轻咳一声，语气淡然道：“我看他们都在排队。”

    一键秒跟是身体本能。

    林见深：“……”

    真是让人无法反驳的答案呢。

    江子一站过来，哼一声，“虽然你之前做的事确实讨厌，但看在你眼疾已经好了，并且我哥在未来也会原谅你的份上，我也原谅你吧！”

    徐尽欢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她走到林见深身边，语气轻快地说：“见深哥，你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

    用网友的话来说，林见深和前段时间的那群法制咖相比，实在罪不至“死”。该死的应该是陆聿风，林见深在这个故事中也算受害者。

    但用徐尽欢的话来说——

    “太好了！下次有做饭的环节，你可以继续做辣口的番茄炒蛋吗！”

    池遇：“？”

    其他人：“？”

    沈焱缓缓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味道的番茄炒蛋？”

    “辣的啊，”徐尽欢眨眨眼，理所当然。

    沈焱沉默几秒，转头看向宿泱，“我忽然可以接受咸口了。”

    宿泱：“……”

    这事算是阶段性解决了，池遇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所以今天还直播吗，吴导？”

    一直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的吴具本：“……”

    他拿着盒牛奶从厨房里走出，心想，差点忘了，这人可是能隔着十几米和狗仔镜头对视的。

    不过吴具本脸皮厚，就算吃瓜被发现也丝毫没有脸红，只是看了眼手机道：“现在网上太乱了，今天就不播了。”

    说完看向林见深，“林老师还是先想想怎么写回圈声明吧。”

    毕竟几个小时前才说要退圈，突然又说不退了，也要给网友一个解释。

    池遇看了眼林见深眼下的青黑，不赞同道：“他应该先去休息。”

    声音平淡，但藏在下面的担心却不会作假。

    林见深看着面前青年，目光怔了怔，心想，怎么会有人在经历那么多苦楚后，依然能待人如初。

    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好……

    他朝池遇笑笑，摇头道，“不了，我今天还约了一个人，等见完她，我再去休息。”

    林见深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出门。

    众人的目光都随林见深而去，只有沈焱和吴具本的目光还落在池遇身上。

    青年还站在原地，脊背直立，吴具本看着他，低声喃喃：“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脚晦还明。”

    故意压低的声音只有距离他最近的沈焱能听到。

    导演不知回想到什么，忽地低笑一声道：“沈焱，你说得对。”

    “池遇确实有能让所有人都会‘喜欢’他的力量。”

    ……

    咖啡厅。

    林见深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带着漂亮拉花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林见深看着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后，坐到来人对面。

    和这个打扮可爱的女生对上视线。

    “你来啦。”女孩将刚点了不久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抱歉，来晚了。”林见深拘谨地点头，抬手接过那杯热牛奶抓在手里，轻声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木木就好。”木木回答说，“林木木是我的网名，但我本名确实有木这个字。”

    林见深“嗯”了一声，白皙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来回摩挲。

    犹豫几秒刚要张嘴，木木却提前开了口：

    “深深。”

    她用的还是之前那个称呼，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深，”她说，“这是我和你相遇的第三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女生声音温柔地讲起了一些旧事。

    讲当初为什么会粉上他，讲他哪次采访说的话让她记了很久，讲他哪张照片她存下来做了好长时间的屏保。

    语气自然，絮絮叨叨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林见深认真听着，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却也知道，少女心思敏感细腻，或许是她注意到了他坐下时的慌乱和紧绷，才刻意揭过那些沉重的往事，只说这些轻快的。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林见深挺直背，认真和对方道歉。

    然而刚说了一句“对不起”，对方就已经说了“没关系”。

    像当初池遇原谅少女一样，木木同样也选择说出“没关系”三个字。

    林见深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似是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如此轻易地原谅。

    随后想到，木木作为前任CP大粉，应该早已知道自己这次找她来是做什么的。或许，在同意赴约的那个瞬间，女孩心里便有了原谅的想法。

    一方道歉，一方原谅。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林见深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蜷紧，犹豫几秒，还是鼓足勇气，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原谅我？”

    不都说，爱上的经历越美好，滤镜破碎的那一刻，转变的恨意就会越多吗？

    为什么，还要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少女微笑着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深深，或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比你想象中的更宽容。”

    “也比你想象中的更温暖。”

    她说着递来一个平板。

    林见深不解接过，在看清屏幕内容的那一刻，蓦地捂住嘴巴，勉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还有眼眶中的眼泪。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粉丝凌晨给他的留言——

    【深深，谢谢你这些年带给我的快乐，喜欢你的每一个角色，喜欢你参加过的每一个综艺，不说别的，至少这些快乐是真的，也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一直快乐】

    【虽然很不舍，但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就祝你在我们看不见的日子里，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如果你幸福的话，杳无音讯也没关系】

    【深深不哭，我们爱你】

    林见深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想，”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池遇老师也肯定不想让你在无谓的忏悔中度过一生。新的故事还在继续——”

    木木笑了下，“所以深深，带着那份勇气，继续往前走吧。”

    蓄在眼眶中的泪珠霎时掉落。

    林见深站起身，朝女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在肩上。

    与凌晨那场泣不成声的道歉不同——这一次，他是为了感谢宽恕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