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井星论名利,因果相生

作品:《东北天城之礼铁祝》

    紫幻魔戒那阵紫光一缩,黑白默片就像老旧电视突然雪花一炸,啪一下没了。

    大厅里静了半秒。

    就半秒。

    下一秒,吉湾脸上的职业微笑像瓷器开了条细缝,裂得不算大,但足够扎眼。

    礼铁祝站在红毯上,手里还攥着胜利之剑,心口那股闷气却没散,反而越积越沉。

    他看着高处那个男人。

    西装笔挺,奖章挂满,站得比电线杆还直。

    可礼铁祝就是觉得,这人不像个活人。

    像一台被人调到“完美模式”的机器。笑是模板。话是模板。连难过,都得先算一下有没有流量。

    吉湾沉默了两息,忽然抬手。

    啪。

    掌声停了。

    他没有发火。

    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杯底最后一层茶沫。

    “原来如此。”

    他看着礼铁祝,声音还是稳,可那稳里头,已经有了点咬牙的味儿。

    “你们不是来接受名利的。”

    “你们是来拆我的台的。”

    礼铁祝嘴角一歪。

    “哎呀妈呀,你可算看明白了。”

    “我们不是来领奖的。”

    “我们是来看看你这摊子到底咋做的。”

    “你这不是颁奖典礼。”

    “你这是大型精神按摩店,专门按到人怀疑人生。”

    吉湾眼神一冷。

    “嘴还是这么利。”

    “可你们既然进了名利大厅,就说明你们心里也有欲望。”

    “人不想被看见吗?”

    “人不想被认可吗?”

    “人不想让辛苦有个交代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忽然低了些。

    像是问别人。

    又像是问自己。

    礼铁祝一听,胸口那点火气反倒卡住了。

    因为这话真。

    真得让人不好骂。

    谁不想被夸一句?

    谁不想熬了半宿,最后有人说一声“你辛苦了”?

    谁不想拎着破袋子活一辈子的时候,至少能被人记住名字?

    人活着,本来就够难了。

    要是连“我没白活”都不敢想,那也太惨了。

    可问题是。

    吉湾把这份想被看见,活生生拧成了刀。

    礼铁祝看着他,沉了口气。

    “想被看见不丢人。”

    “想挣钱也不丢人。”

    “丢人的是,你把这俩玩意儿当命。”

    “把自己活成一张广告纸。”

    “风一吹,别人看一眼,贴哪都行。”

    吉湾眼睫微微一动。

    他没接这茬。

    只是轻轻抬手。

    啪。

    大厅四周所有奖杯同时亮起。

    金的、银的、水晶的、镶钻的,咔咔咔往外吐光。

    礼铁祝被那光晃得眯了下眼。

    再睁开时,整个大厅已经变了。

    不是变暗。

    是变得更像一座人间修罗场。

    一排排奖台升起来。

    一张张合同纸从天花板落下。

    白纸黑字,飘得像雪。

    可那不是雪。

    那是条款。

    每一张都印着四个大字。

    名利双收。

    商大灰抬头看了一眼,当场咽了口唾沫。

    “这纸看着就不好吃。”

    礼铁祝:“……”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商大灰挠头。

    “还有饿。”

    礼铁祝差点被他整破防。

    可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合同落到他脚边时,居然自动翻开,像在等他签字。

    乙方:礼铁祝。

    甲方:名利。

    第一条,持续保持“人间清醒”人设,不得崩溃,不得狼狈,不得回到穷困时态。

    第二条,乙方一切痛苦可用于品牌包装。

    第三条,乙方家人、朋友、亡者记忆,均可作为传播素材。

    礼铁祝盯着那第三条,眼神一下就冷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去你奶奶个腿的。”

    “整得挺文绉绉。”

    “翻译过来不就是,把活人切片,把死人摆盘,最后端上桌卖票吗?”

    吉湾站在高处,没否认。

    他只是慢慢开口。

    “你们不愿意,是因为你们还没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等你们真的得到这些。”

    “等你们真的被看见。”

    “你们就会发现,名能保住你们,利能养活你们。”

    “没有名利,谁替你们说话?”

    “没有名利,谁替你们留住失去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礼铁祝心里一缩。

    因为他知道。

    这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没有钱,真能把人逼弯。

    没有名,真能把人埋了。

    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钱和名本身。

    是人开始把自己的骨头,交给它们保管。

    礼铁祝看见身边的幻影观众越来越多。

    他们鼓掌。

    他们欢呼。

    他们举着灯牌,像一群被训练过的热情机器。

    “礼大师!”

    “平民英雄!”

    “人间清醒代言人!”

    “东北哲学直播间!”

    礼铁祝听到最后一个,差点没笑喷。

    “啥玩意儿?我还直播间呢?”

    “这年头人设都这么会蹭热度了?”

    可笑完,他又觉得心口一酸。

    因为那些欢呼越响,他越觉得不对。

    太像了。

    太像现实里那些捧人上去,再等着看人摔下来的嘴脸了。

    人们有时候不是在爱你。

    是在消费你。

    你苦,他们说你真实。

    你红,他们说你励志。

    你一旦不够好看,不够强,不够体面,他们立刻把你从英雄名单里划掉,像划掉一份不合格的外卖备注。

    这就是名利场。

    看着像舞台。

    其实是锅台。

    谁上去,谁就得随时接受被端走。

    井星这时候终于抬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衣,星光扇半展开,神色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可礼铁祝听得出来。

    他这回,说话也不是单纯讲理。

    而是真动了心。

    “名,可分两种。”

    井星看着漫天合同,语气平静。

    “其一,是别人因你之行而给你的承认。”

    “其二,是别人拿你的名,替他们自己谋利。”

    “前者是镜子,后者是锁链。”

    礼铁祝一怔。

    “哎,这句有点东西。”

    井星继续。

    “利,也分两种。”

    “其一,是让你活下去的柴米油盐。”

    “其二,是让你把自己卖出去的欲望筹码。”

    “前者是饭。”

    “后者是药吃多了,成了毒。”

    礼铁祝听着听着,突然想起家里那盏灯。

    夜里回家时,灯亮着。

    不大。

    不刺眼。

    可就是那一盏灯,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没被世界彻底扔出去。

    他有点发怔。

    井星接着说。

    “人为什么会渴望名利?”

    “因为怕被忘。”

    “因为怕吃不上饭。”

    “因为怕辛苦没有意义。”

    “这些都不丢人。”

    “丢人的是,把‘怕’交给了外界,把‘活’也交给了外界。”

    “于是别人一句话,能让你飞上天。”

    “别人一个眼神,又能把你摔进土里。”

    “这就不是名利。”

    “这是把自己的命门,挂在别人嘴边。”

    礼铁祝咂摸了一下,忽然乐了。

    “翻译一下就是。”

    “你把自己人生方向盘,交给了路边那群嗓门大的。”

    “人家还没开车呢,你先开始晕车了。”

    商大灰在旁边憨憨点头。

    “俺也去过。”

    “别人说俺也去不行,俺也去就想狠狠干一架。”

    “后来发现,越干越像在跟空气较劲。”

    沈狐冷冷扫他一眼。

    “你总算说了句像人的话。”

    商大灰咧嘴。

    “俺也去一直是人。”

    “就是脑子偶尔像斧头。”

    礼铁祝被这俩一插科打诨,胸口那口闷气缓了缓。

    可吉湾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看着井星,眼里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人活着,就得往上走。”

    “往上走,就要名,要利。”

    “没有这些,谁会尊重你?”

    井星合上星光扇。

    “尊重,不是靠头衔换的。”

    “是靠你在风雪里,是否还能守住一颗不烂的心。”

    “名利当然有用。”

    “可它们只能用来过河,不能拿来盖房子。”

    “桥是桥。”

    “家是家。”

    “你若把桥当家,迟早掉河里。”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震。

    这句很轻。

    可很扎。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穷过,也怂过,也想过要是能多挣点就好了。

    想起妻子生病时,自己蹲在医院走廊里,兜里那点零钱捏得手心出汗。

    想起女儿想买一盒漂亮的彩笔,自己却只能挑最便宜的那种,怕她失望,只能硬着头皮说“这盒彩笔也挺好使”。

    那时候他没啥大道理。

    他就知道一件事。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少受点罪吗?

    不是为了赢过谁。

    是为了不让自己连饭都吃不安稳。

    名利要是能给你一碗热饭,那它是饭。

    名利要是让你为了那碗饭,把自己活成一张价签,那它就是屎包装得好看。

    礼铁祝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

    “井星。”

    “你这人平时说话像拿毛笔写论文。”

    “今天这几句,倒是挺接地气。”

    井星淡淡瞥他一眼。

    “因为我也饿。”

    礼铁祝:“……”

    “行。”

    “这理由很硬。”

    吉湾盯着两人,神情终于完全冷下来。

    他像是听腻了这些大道理。

    又像是根本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被戳痛了。

    “说够了吗?”

    “说够了,就接我的现实。”

    他抬起双臂。

    轰!

    大厅四面八方的奖杯同时炸开。

    金光、红光、白光,像一场失控的烟火。

    无数奖章从天而降,叮叮当当,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像一群不肯安静的鬼。

    礼铁祝本能地抬剑,挡住一串迎面砸来的水晶奖杯。

    “我去!”

    “这也太奢侈了!”

    “你这不是打架,你这是拿年终奖砸人脸啊!”

    可奖杯只是开场。

    下一瞬,整个名利大厅的穹顶裂开。

    无数合同、支票、印章、金钱洪流从天而落。

    像一场由欲望组成的大雨。

    哗啦啦。

    砸得人喘不过气。

    商大灰刚想抡斧头,脚下却突然浮现出一圈金色数字。

    资产、估值、房产、存款、名气、粉丝、排名。

    每一个数字都像活的,咔咔往上跳。

    黄北北脸色一白,抬起万毒金鳞镜一照,声音都变了。

    “这些不是金子。”

    “是催命的账。”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最吓人的不是金子多。

    是它们会让你觉得,不够。

    永远不够。

    沈狐站在红光里,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冷笑一声。

    “你以为给我一身光,我就会谢谢你?”

    “滚。”

    “老娘又不是路灯。”

    龚赞被一串“龚卫传人”的金字狠狠罩住,整个人一抖,差点跪下去。

    他嘴唇都白了。

    “祝子……”

    “我不想当这个。”

    礼铁祝心里一紧。

    他知道龚赞最怕啥。

    不是死。

    是活成别人希望他死后该成的样子。

    这比死还憋屈。

    “别怕。”

    礼铁祝抬手一拍他后背。

    “你哥要你活着,不是让你给他打工。”

    “你是你。”

    “不是谁的售后服务。”

    龚赞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他抱着弓,吸了吸鼻子,还是那副丢脸又真诚的样子。

    “那俺也去能当个弟弟不?”

    礼铁祝一愣,随后骂了一句。

    “废话。”

    “你不当弟弟,难道当龚卫复制粘贴版啊?”

    龚赞听完,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这回,他没再躲。

    他只是咬着牙站直了点。

    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硬是又把自己抻了回去。

    井星看着这一切,忽然低声道:

    “这就是因果。”

    礼铁祝扭头。

    井星目光落在那些奖杯和合同上。

    “名利并不凭空生出来。”

    “它们都从人的缺口里长出来。”

    “一个人小时候缺肯定,长大后就会拼命追名。”

    “一个人年轻时缺安全感,长大后就会拼命追利。”

    “如果没有人教他,‘你已经很好了’。”

    “他就会一生都在追‘再好一点’。”

    “这不是贪。”

    “这是伤口在找药。”

    “只是很多人把药吃成了毒。”

    礼铁祝听得心头发涩。

    这话太真了。

    真得像在拿盐往旧伤口上撒。

    他忽然明白,吉湾不是单纯坏。

    他是被“必须更好”这四个字,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只是雕到最后,他忘了自己原本也只是个想被抱一下的小孩。

    吉湾站在高台上,面具般的笑彻底收不回去了。

    他望着下方挣扎的众人,声音低而冷。

    “你们讲得再透。”

    “也赢不了现实。”

    “现实就是,名能让人记住你,利能让人活下去。”

    “没有名利,人会被踩烂。”

    “所以我给你们。”

    “我给你们所有人最想要的。”

    “然后看你们怎么输。”

    礼铁祝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

    咚。

    一声闷响。

    很轻。

    可在漫天金雨里,特别响。

    他咧嘴,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倔。

    “你给的确实挺多。”

    “可我还是那句话。”

    “名利能当柴烧,能当饭吃。”

    “但不能当爹当妈当兄弟。”

    “更不能当命。”

    “人要是为了这俩把自己活没了。”

    “那就算赢了全世界,也还是个空壳子。”

    井星望向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认同。

    “礼兄所言极是。”

    礼铁祝摆摆手。

    “别整得跟开会似的。”

    “我就一粗人。”

    “我只知道,活人得吃饭,得回家,得有人惦记。”

    “别的都可以慢慢挣。”

    “唯独别把自己弄丢了。”

    这话落下的一瞬。

    紫幻魔戒又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在替那个曾经只会攥着奖状的小孩,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高处的吉湾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礼铁祝,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翻涌。

    是愤怒。

    是动摇。

    也是一种被人当面拆穿以后,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的狼狈。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

    “既然如此。”

    “那就让我看看。”

    “你们怎么在没有名利的情况下,守住自己。”

    话音落下。

    整座大厅的灯光开始疯狂上升。

    聚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台下所有幻影观众同时抬头,像一群准备审判的眼睛。

    礼铁祝只觉得头顶一阵发麻。

    他知道。

    更狠的还在后头。

    而吉湾,已经把最后一张牌掀开了。

    万众加冕,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