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一路生死,沈聊闻噩耗

作品:《东北天城之礼铁祝

    沈聊说“回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这两个字落在礼铁祝心里,比商大灰扛着开山神斧跳广场舞还沉。

    众人扶着沈聊往囚牢外走。

    黑铁牢房一间间退到身后。那些残留的哭声也慢慢低下去,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有人被救走,于是连绝望都愣了一下。

    礼铁祝扶着沈聊的胳膊。

    她太瘦了。

    不是普通瘦。

    是那种长期被折磨后,身体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省掉了,只剩一口“不认输”的气撑着。

    人活到这个份上,哪还是什么美不美。

    是疼。

    是熬。

    是你看她一眼,就觉得生活这东西有时候真该被拉出去反省三天三夜。

    沈狐扶着沈聊另一边,嘴唇抿得很紧。

    她想问很多。

    七姐这些年怎么过的?

    圣利有没有伤她?

    纪虹到底干了什么?

    她是不是来晚了?

    可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亲人重逢最奇怪。

    明明有一肚子话。

    真见了面,反而只会说:“疼不疼?”“饿不饿?”“还能走不?”

    那些大问题太重。

    一开口,人就要碎。

    商大灰跟在后头,扛着斧头,走得一瘸一拐。

    他看了看沈聊,又看了看周围的牢房,憋半天,憋出一句。

    “聊姐。”

    沈聊回头看他。

    商大灰认真道:“你想吃啥?”

    众人:“……”

    礼铁祝差点一头撞墙。

    好家伙。

    这问题问得太商大灰了。

    别人救人后问心理状态,他问菜单。

    但偏偏,就是这句最像人间。

    沈聊怔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很虚弱。

    “热的就行。”

    商大灰眼圈一下红了。

    他赶紧低头,嘴硬道:“那行,等出去,俺也去给你整一锅热乎的。别的不敢说,吃饭这事儿,俺专业对口。”

    黄三台哼了一声。

    “你专业是吃,不是做。”

    商大灰不服。

    “吃得明白,才能做得有理想。”

    礼铁祝看着他们拌嘴,心里酸得厉害。

    有时候,救一个人不是给她讲大道理。

    是问她想吃什么。

    是告诉她,外面还有热汤,有人等她,有桌子,有碗,有筷子,有那种虽然破破烂烂但还能坐下喘口气的人间。

    人间不高级。

    但救命。

    众人终于回到上层大厅。

    白色宫墙冷冰冰地站着。

    刚才看着像医院走廊。

    现在看,更像一张假装无辜的脸。

    礼铁祝扶着沈聊坐下。

    黄北北赶紧跑过来,用万毒金鳞镜照她。

    镜面闪了半天,跳出一排字。

    “状态:重伤,虚弱,精神残毒未散。”

    “建议:休息,保暖,补充热食,远离胜利型疯批。”

    黄北北小声念到最后,吸了吸鼻子。

    “备注:她需要慢慢来,不要催她坚强。”

    众人都安静了。

    沈聊看着镜子,眼神微微一颤。

    “不要催我坚强……”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礼铁祝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世上最烦人的话之一,就是“你要坚强”。

    好像你不坚强,灾难就能原路退货。

    好像你哭一下,就对不起所有关心你的人。

    可人又不是钢筋混凝土。

    就算是钢筋混凝土,碰上豆腐渣工程也得塌。

    沈狐坐在沈聊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发凉。

    沈狐握得更紧。

    “七姐,你不用坚强。”

    这句话一出口,沈狐自己眼圈先红了。

    她以前最爱硬撑。

    沈家门的人,好像天生就学会了三个技能。

    嘴硬。

    心硬。

    命硬。

    可硬久了,谁不累?

    沈聊低头看着沈狐的手,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沈狐眼泪又掉了。

    龚赞站在三步外,急得耳朵都快打结了。

    他想安慰。

    又怕沈狐嫌他烦。

    于是他原地小声嘀咕:“三步,三步,安全距离,别越界,做人要有边界感……”

    礼铁祝听得差点笑喷。

    这狍子真是成长了。

    以前是沈狐不理他,他也能硬贴。

    现在知道三步距离了。

    虽然看起来像被隐形绳拴住。

    但至少进步方向正确。

    沈聊看见龚赞那副样子,轻声问:“他一直这样?”

    沈狐冷冷道:“比这更烦。”

    龚赞立刻严肃纠正。

    “七姐,俺也去以前是自由发挥,现在是规范化烦人。”

    沈狐:“你闭嘴。”

    龚赞乖乖闭嘴。

    闭了两秒。

    又小声说:“好嘞。”

    沈聊笑了一下。

    这笑里有一点久违的暖。

    可暖只亮了一瞬,很快又被疲惫盖住。

    她看向礼铁祝。

    “祝子。”

    礼铁祝立刻抬头。

    “哎,聊姐。”

    沈聊声音很轻。

    “你们怎么走到这里的?”

    这句话一出来。

    大厅里像突然降温。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商大灰不吭声了。

    黄北北低下头。

    龚赞的耳朵慢慢垂下。

    沈狐握着沈聊的手,指节发白。

    井星站在一旁,眼神沉了下去。

    礼铁祝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一路太长了。

    长到不是一句“我们闯过来了”能说完。

    也不是一句“死了些人”能带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条命,背后都有饭桌,有笑声,有没说完的话,有再也不会回来的脚步声。

    他最怕这种讲述。

    因为讲出来,就等于再死一遍。

    可沈聊有权知道。

    她不是旁观者。

    她也是这条路上的因果。

    礼铁祝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克制之刃,声音低了下来。

    “聊姐。”

    “这一路……挺长。”

    沈聊看着他,没有催。

    礼铁祝吸了一口气。

    “俺们从第一魔窟开始,一关一关往下走。”

    “痴心,劳碌,贪欲,面子,争辩,狂妄……乱七八糟的。”

    “说是魔窟,其实跟人生体检差不多。”

    “就是医院比较黑,检查项目收费命。”

    商大灰点头。

    “还不给报销。”

    黄三台瞥他。

    “你闭嘴。”

    商大灰委屈地闭上了。

    礼铁祝继续说。

    “每一关都不是光打架。”

    “它让你看见自己心里最不想看的东西。”

    “比如想被夸。”

    “想赢。”

    “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想当英雄。”

    “想让别人都听你的。”

    “想躲开失败。”

    他停了一下。

    “俺也一样。”

    “俺也去以为自己挺明白。”

    “结果被魔窟一照,照出来一堆毛病。”

    “跟老房子翻修似的,墙皮一铲,全是裂缝。”

    沈聊安静听着。

    她没有打断。

    礼铁祝又说起沈芯。

    说第一魔窟里,沈芯怎么倒下。

    说那一刻,沈狐的眼神怎么空。

    说他们继续往前走时,谁也不敢大声提那个名字。

    沈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聊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沈芯……”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狐咬牙。

    “她没回来。”

    沈聊闭上眼。

    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有哭声。

    只有那滴泪。

    礼铁祝看得心里发闷。

    有些眼泪不需要嚎。

    安静掉下来,更扎人。

    像你凌晨三点打开手机,看见一条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对方还在屏幕里笑。

    可现实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聊低声道:“她小时候胆子很小。”

    沈狐声音发哑。

    “她后来不小了。”

    沈聊睁开眼,眼里全是痛。

    “她一定很疼。”

    没人回答。

    因为是。

    因为没法否认。

    人死了之后,活着的人总会反复想。

    他疼不疼?

    怕不怕?

    有没有后悔?

    最后一眼看见了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可人还是会问。

    问到心里长茧。

    礼铁祝低头,声音更沉。

    “后来第五魔窟,龚卫大哥也……”

    他说不下去了。

    龚赞猛地低下头。

    手指死死攥着弓。

    那把弓像也跟着沉默了。

    沈聊看向龚赞。

    “龚卫?”

    龚赞努力笑了一下。

    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

    “俺哥……挺帅地走的。”

    他说完,又赶紧补。

    “也不是说死得帅就不难受。”

    “俺也去就是……俺也去不知道咋说。”

    “他总说俺不靠谱。”

    “结果最后,他自己先不靠谱了。”

    “说好带俺也去喝酒,说好教俺也去怎么追人,说好以后不让俺也去丢人。”

    “全没了。”

    龚赞说着说着,声音抖了。

    他用袖子猛擦眼睛。

    “这人太不讲信用。”

    “当哥的怎么能这样?”

    “他走之前也没问俺也去同不同意。”

    沈狐听得眼眶通红。

    她想骂他别哭。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的。

    “龚赞。”

    龚赞抬头。

    沈狐低声道:“你哥不是不讲信用。”

    “他把活着的信用,留给你了。”

    龚赞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砸下来了。

    他哭得很丑。

    一点都不英雄。

    鼻涕眼泪混一起,像生活按着他脸开了水龙头。

    可没人笑他。

    因为思念这东西,本来就不体面。

    想一个人想到受不了的时候,谁还管好不好看?

    礼铁祝鼻子发酸。

    他赶紧偏过头,假装看墙。

    墙很白。

    白得欠揍。

    但至少能给人一个借口。

    沈聊听完龚卫的死,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里的时候,纪虹告诉过我。”

    众人一怔。

    沈狐猛地抬头。

    “纪虹跟你说过?”

    沈聊点头。

    “她来过几次。”

    “每次都很冷。”

    “说话像刀子。”

    “她说外面有人在往这里走。”

    “也说那条路,死人会很多。”

    礼铁祝胸口一紧。

    沈聊继续道:“她还说,不要对她感激。”

    “她不是救人。”

    “她是在下棋。”

    礼铁祝苦笑了一声。

    “这话像她。”

    “虹姐那嘴,真是开口自带防御塔。”

    “你想感谢她,她能把你谢意反弹回来,再附赠一句‘别自作多情’。”

    沈聊眼里浮出复杂。

    “她确实是这样。”

    “可她也确实救过我。”

    沈狐冷声道:“她利用所有人。”

    沈聊低下眼。

    “是。”

    “她利用你们,利用我,也利用圣利。”

    “可有些人坏得很清楚。”

    “她知道自己不干净。”

    “这比那些一边害人,一边说为你好的人,要清醒一点。”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沉。

    现实里最吓人的不是坏人。

    是自认为善良的坏人。

    他一边把你推进坑里,一边说这坑能让你成长。

    你要是喊疼,他还失望。

    说你不懂他的苦心。

    这种人比魔还离谱。

    魔至少承认自己吃人。

    沈狐咬牙问:“那她为什么把你藏在这里?”

    沈聊沉默片刻。

    她抬头看向白色穹顶。

    “因为军南。”

    这个名字一出,大厅里的空气都紧了。

    沈聊缓缓说道:“军南想抓我。”

    “他想把我炼成魔灯。”

    “纪虹知道。”

    “她把我送入处女宫,是保护,也是利用。”

    “圣利想得到我。”

    “也想逼我认输。”

    “他觉得只要我承认自己败给他,他就赢了我过去所有骄傲。”

    沈狐眼里紫电一闪。

    “他做梦。”

    沈聊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有认。”

    “我只是很累。”

    礼铁祝立刻道:“累正常。”

    “人在牢里待这么久,不累才奇怪。”

    “手机没电都得充,你一个大活人凭啥一直满格?”

    沈聊看向他,眼里又红了。

    礼铁祝挠挠头。

    “俺也去这比喻可能有点不太高级。”

    井星在旁边轻声道:“并不。”

    “人心亦有电量。”

    “久经风霜,便当休息。”

    礼铁祝愣了下。

    “井星大哥,你这是官方认证?”

    井星点头。

    “此言近理。”

    商大灰小声说:“那俺也去饿了是不是也近理?”

    黄三台冷笑。

    “你那是近饭。”

    商大灰认真道:“饭也是理。”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笑意刚起来,又被心口的疼压下去。

    他看向沈聊。

    有些事还没说。

    最难说的事。

    纪虹。

    沈聊似乎察觉到了。

    她声音低下来。

    “纪虹呢?”

    大厅里突然安静。

    这次连商大灰都没接茬。

    沈狐握着沈聊的手猛地收紧。

    沈聊看着众人的表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她……”

    礼铁祝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送坏消息的人。

    这种人最难当。

    你明明不是凶手。

    可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对方心碎的声音像是你亲手敲出来的。

    礼铁祝低声道:“虹姐……为了把俺们送进来,留在胜利之桥挡圣利。”

    沈聊眼神颤了一下。

    礼铁祝继续说。

    “她烧了自己的魔体。”

    “开了血门。”

    “让俺们进来救你。”

    “圣利最后一剑,把她魔体斩碎了。”

    沈聊坐在那里。

    像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魔体碎了?”

    礼铁祝点头。

    “嗯。”

    沈聊闭上眼。

    脸上没有太夸张的表情。

    可礼铁祝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种发抖很细。

    像一根快断的线。

    沈狐冷声道:“她是自己选的。”

    沈聊没有反驳。

    “是。”

    “她那样的人,连死都不会单纯。”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酸。

    沈聊睁开眼,声音哑了。

    “她救我,也是在下棋。”

    “她救你们,也是在下棋。”

    “她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

    “可……”

    她停住。

    泪水终于落下来。

    “可她确实救过我。”

    这句话太沉。

    一个人可以坏。

    可以毒。

    可以算计。

    可如果她在某一刻真的把生路推给了别人,那活着的人就没法一句“她活该”把所有账结清。

    人不是数学题。

    不是正负抵消就清零。

    人是一本乱账。

    里面有亏欠,有仇恨,有感谢,有厌恶,有不甘。

    翻到最后,你只能发现。

    原来心这个东西,从来不讲会计准则。

    沈狐低声道:“七姐,我不会原谅她。”

    沈聊点头。

    “不原谅也没关系。”

    “世上很多恩,不需要原谅来配。”

    “很多恨,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做了最后一件好事就消失。”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沉。

    这话太真。

    现实里也是。

    伤害过你的人后来帮了你,你不一定要立刻原谅。

    帮过你的人曾经伤害你,你也不必假装不疼。

    人心又不是一键清理。

    哪能点一下“释放内存”,所有旧账都没了?

    沈聊看向礼铁祝。

    “她最后说什么了吗?”

    礼铁祝想起血门前那一幕。

    想起纪虹疲惫的眼睛。

    想起她说“别谢我”。

    想起她说“别死”。

    他的喉咙又堵住。

    “她说,别谢她。”

    “她不是为俺。”

    “她是为了让军南死。”

    “还说,你知道的东西,比俺们想得更多。”

    沈聊眼神微微一变。

    礼铁祝捕捉到了。

    但他没急着问。

    有些真相像伤口里的刺。

    不能拿钳子硬拽。

    得等人自己愿意说。

    沈聊沉默很久。

    “她还是那样。”

    “嘴上把所有人推远。”

    “手却总伸进火里。”

    礼铁祝低声道:“她还让俺也去别死。”

    沈聊抬眼看他。

    礼铁祝苦笑。

    “听着挺简单。”

    “可这两个字压得俺也去喘不过气。”

    “有些人临走前说一句别死。”

    “你以后想摆烂都不好意思。”

    “吃饭得想着她。”

    “打架得想着她。”

    “哪天想放弃了,还得想起她那张冷脸。”

    “跟手机闹钟似的,关都关不掉。”

    沈聊眼泪落得更厉害。

    她却笑了一下。

    “她确实会这样。”

    黄北北抱着镜子,哭得鼻尖通红。

    “纪虹姐姐好坏。”

    “可是也好难过。”

    商大灰抹了把脸。

    “俺也去欠她一顿饭。”

    黄三台冷哼。

    “你欠谁都一顿饭。”

    商大灰没反驳。

    他只是低声道:“这顿不一样。”

    大厅又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

    是话太多,堵成了山。

    礼铁祝看着大家,忽然明白。

    他们救出了沈聊。

    可并没有轻松。

    因为救出来一个人,就意味着要把路上的死讯也带给她。

    这像什么?

    像你从暴雨里终于跑回家,本以为能喝口热水。

    结果一进门,发现屋里还摆着几张讣告。

    生活真不是人。

    它有时候连缓冲广告都不给你放。

    沈聊擦掉眼泪,声音慢慢稳住。

    “还有谁?”

    礼铁祝一愣。

    沈聊看着他。

    “这一路上,还有谁没回来?”

    礼铁祝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开始慢慢说。

    说那些名字。

    说他们怎么在魔窟里一关关走。

    说有人留下。

    说有人受伤。

    说有人明明害怕,却还是往前冲。

    说龚赞在龚卫残影前哭得像个小孩。

    说商大灰为了同伴忍着饥饿。

    说黄北北一路上明明怕得要命,镜子却从来没放下。

    说沈狐嘴硬,可每次冲在前面都是真的。

    说商燕燕像战后复盘表成精,能把魔帝气出工伤。

    商燕燕冷冷看他。

    “你可以不加最后一句。”

    礼铁祝立刻点头。

    “俺也去这是高度赞美。”

    商大灰小声补刀:“确实像。”

    商燕燕一个眼神过去。

    商大灰瞬间低头。

    “俺刚才是梦话。”

    沈聊听着,脸上的痛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沉默。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满身是伤,还在互相贫嘴的人。

    像看见一群被命运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坚持排队买煎饼果子的普通人。

    狼狈。

    可活着。

    可爱。

    也可怜。

    她轻声道:“纪虹早说过。”

    “这是一条死人铺出来的路。”

    礼铁祝心里一震。

    沈聊继续道:“她说,礼铁祝要走到军南面前,就一定会有人死。”

    “她说所有人都在下棋。”

    “军南在下棋。”

    “圣利在下棋。”

    “她自己也在下棋。”

    “可棋子不是木头。”

    “棋子会疼。”

    “棋子也有家。”

    “棋子死了,不会只少一个位置。”

    “会少一张饭碗。”

    “少一句闲话。”

    “少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礼铁祝听得眼眶发热。

    他忽然很想坐下来。

    不走了。

    不打了。

    就找个地方煮锅饭。

    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沈芯回来。

    龚卫回来。

    纪虹也回来。

    大家坐一桌,吵吵闹闹,谁也别谈魔窟,谁也别谈军南。

    可他知道不可能。

    人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明知道不可能,还会想。

    这不叫幼稚。

    这叫人味儿。

    井星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不远处,星光扇裂纹微亮。

    沈聊转头看他。

    “井星。”

    井星抬眼。

    沈聊声音很轻。

    “你也一路跟着他们?”

    井星点头。

    “是。”

    沈聊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一皱。

    “你伤得很重。”

    井星平静道:“尚可。”

    礼铁祝忍不住翻译。

    “聊姐,他这‘尚可’一般等于快报废但还能嘴硬。”

    井星看向礼铁祝。

    “祝子。”

    礼铁祝立刻闭嘴。

    “俺也去不翻译了。”

    沈聊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井星,眼里有很多话。

    最后只说:“辛苦你了。”

    井星微微垂眸。

    “路在脚下,谈不上辛苦。”

    礼铁祝心里又开始疼。

    这人真是。

    连“我很辛苦”都不会说。

    像那种公司里最老实的员工。

    活干最多,锅背最大,年终总结只写一句“完成本职工作”。

    领导看了都想继续压榨。

    沈聊轻声道:“你还是这样。”

    井星没有接。

    空气一时有些发涩。

    礼铁祝赶紧扯开话题。

    “聊姐,你在这儿被关这么久,知道处女宫的情况不?”

    沈聊神色收紧。

    她刚要开口,忽然皱了皱眉。

    整座白色宫殿极轻地震了一下。

    很轻。

    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墙。

    众人同时抬头。

    红光没有出现。

    也没有圣利的声音。

    可那一下,让礼铁祝后背莫名发凉。

    沈聊脸色变了。

    “不对。”

    礼铁祝立刻握紧克制之刃。

    “咋了?”

    沈聊撑着墙,慢慢站起。

    沈狐赶紧扶她。

    “七姐,你别乱动。”

    沈聊却盯着穹顶,眼神越来越冷。

    “圣利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团聚。”

    众人脸色齐变。

    商大灰扛起斧头。

    “他不是还在外面吗?”

    方蓝沉声道:“外层结界还在,但震动频率变了。”

    商燕燕立刻看向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闪烁几下,出现一行字。

    “检测:胜利之欲残留正在收缩。”

    “方向:宫殿核心。”

    “备注:暴风雨前,往往最像下班前五分钟。”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这备注太损。

    也太准。

    下班前五分钟突然来活,谁懂?

    那不是工作。

    那是灵魂刺杀。

    沈聊深吸一口气。

    “他一定留了后手。”

    “这座宫不只是囚牢。”

    “也是他的战利品陈列室。”

    “他不会允许我被你们带走。”

    沈狐眼神一寒。

    “那就让他来。”

    沈聊握住她的手。

    “小狐,别急。”

    她看向礼铁祝,声音低沉。

    “祝子。”

    “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礼铁祝点头。

    “聊姐,你说。”

    沈聊刚要开口。

    穹顶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白色星图微微颤动。

    像一张干净的纸,底下有血慢慢渗上来。

    沈聊的话停在嘴边。

    她脸色苍白,却眼神清醒。

    “来不及细说了。”

    “先离开囚牢。”

    “这里不是安全处。”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胸口一阵发沉。

    他明白。

    重逢只是短暂的。

    悲伤也没有时间慢慢哭完。

    他们连好好抱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现实也是这样。

    你刚接到噩耗,还没哭够,手机就响了。

    饭还得做。

    班还得上。

    孩子还得接。

    生活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不给你痛。

    是给了你痛,还催你继续走。

    礼铁祝站起来,看向众人。

    “走。”

    “先带聊姐离开这破地方。”

    商大灰扛斧。

    “谁拦砍谁。”

    商燕燕冷声道:“听指挥再砍。”

    商大灰立刻改口。

    “谁拦,申请后砍谁。”

    龚赞站在沈狐三步外,紧张得脸都白了。

    “沈狐妹妹,俺也去保护你和七姐。”

    沈狐看他一眼。

    这次没骂。

    “别乱跑。”

    龚赞眼睛瞬间亮了。

    “哎!”

    “俺也去定点保护!”

    黄三台冷哼。

    “你是保护,还是地标?”

    龚赞认真道:“地标也有用,迷路能看。”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得要死,愣是被他整得嘴角一抽。

    笑一下。

    眼睛却湿了。

    这就是他们这群人。

    一边死人。

    一边贫嘴。

    一边害怕。

    一边往前。

    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悲伤。

    是因为悲伤太重。

    不拿几句废话垫一下,人真的会被压趴。

    沈聊看着他们,眼神里终于多了一点光。

    很微弱。

    但是真实。

    像黑屋子里有人划亮一根火柴。

    不够照亮整夜。

    但足够证明,火还没死。

    众人扶着沈聊往大厅外走。

    身后,胜欲囚牢的黑暗慢慢合拢。

    那些残留的哭声低低回荡。

    像在送他们。

    也像在提醒他们。

    门打开了,不代表伤好了。

    人救出来了,不代表痛结束了。

    可只要有人愿意回头。

    愿意伸手。

    愿意说一句“我来了”。

    那黑暗就不算赢。

    礼铁祝走在前面,克制之刃泛着冷光。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些没回来的人。

    沈芯。

    龚卫。

    纪虹。

    还有一路上所有被魔窟吞掉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背后站着很多人。

    有的人活着。

    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嘴硬。

    有的人没来得及告别。

    可他们都在推着他。

    推着他别停。

    推着他往前。

    礼铁祝低声骂了一句。

    “这路真他娘贵。”

    “每一步都收人命。”

    井星在旁边轻声道:“故更不可白走。”

    礼铁祝点头。

    “嗯。”

    “不能白走。”

    他抬头看向白色长廊尽头。

    那里冷光幽幽。

    像一张还没揭开的判决书。

    沈聊在身后轻声说:“小心。”

    “圣利最恨的,不是别人逃走。”

    “是别人不承认他赢。”

    礼铁祝握紧刀。

    “那他今天得气死。”

    “俺也去这人别的不行。”

    “认输可以。”

    “认他赢?”

    “门都没有。”

    白色宫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震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