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井星墓前,众人各自告别

作品:《东北天城之礼铁祝》

    英仙座的星光还在落。

    一点一点。

    像有人把天上的碎银子,轻轻撒在井星墓前。

    胜欲处女宫的废墟里,风不大,却冷得很有礼貌。

    不刺你。

    就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礼铁祝站在墓碑前,眼睛红得像刚跟生活互殴三百回合,还被生活补了一脚。

    他低头看着那块由星光扇残片化成的墓碑。

    碑面空着。

    没有字。

    这反而更难受。

    人活着的时候,名字是喊出来的。

    “井星大哥。”

    “茶仙。”

    “你别老讲大道理。”

    “你别皱眉。”

    可人走了以后,名字就得刻上去。

    一刻上去,就像某个系统弹窗:

    该好友已离线。

    永久离线。

    淦。

    这世界是真缺德。

    连悲伤都不让人缓冲。

    商大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那馒头已经被他捏得不像馒头。

    像一块经历过职场PUA的面团。

    黄三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别再捏了,再捏就成馒头遗体了。”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俺也去紧张。”

    黄三台沉默了一下,没骂他。

    因为他也紧张。

    给活人说话容易。

    吵架,拌嘴,吹牛,骂人,都行。

    可给死人告别,真难。

    难得像让一个没文化的人写年终总结。

    你明明心里有一万句话。

    最后憋出来一句:

    辛苦了。

    礼铁祝看着众人。

    所有人都站在井星墓前。

    沈聊站得最近。

    她身上披着净化之衣,脸色仍旧苍白,像一盏刚从风里抢回来的灯。

    沈狐扶着她。

    龚赞站在沈狐身后三步外。

    很规矩。

    规矩得像一块被爱情驯化过的交通锥。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商燕燕垂着眼,手里捏着燕羽翎。

    方蓝站在墓旁一侧,蓝钥匙轻轻发光,护着周围星锁。

    常青沉默。

    毛金沉默。

    黄三台也罕见地沉默。

    连商大灰都没喊饿。

    这已经不是悲伤。

    这是重大事件。

    礼铁祝咳了一声。

    嗓子哑得像破收音机。

    “那啥。”

    他说。

    “咱……一个个跟井星大哥说两句吧。”

    风吹过墓碑。

    星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井星还在那儿,摇着扇子,等他们开口。

    礼铁祝忽然特别怕。

    不是怕魔。

    不是怕圣利残念。

    也不是怕金加棋局。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打一场架,肋骨断了还能骂两句。

    可站在朋友墓前,说一句“我走了”,眼泪就不讲武德。

    直接偷家。

    商大灰先动了。

    他走到墓前,蹲下。

    那大块头一蹲,像一座小山突然塌下来一半。

    他把馒头轻轻放在碑前。

    动作很小心。

    小心得不像商大灰。

    像怕吵醒谁。

    “井星大哥。”

    商大灰声音发闷。

    “俺也去嘴笨。”

    “你以前讲道理,俺也去经常听不懂。”

    他抹了一把脸。

    “但俺也去知道,你是好人。”

    “你每次说俺也去不能光想着吃,俺也去表面不服。”

    “其实俺也去听进去了点。”

    黄三台斜他一眼。

    “你确定?”

    商大灰扭头,眼泪汪汪。

    “你能不能别在葬礼上质疑俺也去学习成果?”

    黄三台嘴唇动了动,最后闭嘴。

    商大灰又看向墓碑。

    “俺也去还是爱吃。”

    “这毛病估计不好改。”

    “但以后俺也去吃饭的时候,会想着给你留一口。”

    他停了一下。

    “不是说你真能吃。”

    “就是……”

    商大灰哽住了。

    “就是以前咱们围炉吃饭,人多。”

    “以后少一双筷子,俺也去不习惯。”

    他把馒头往前推了推。

    “你路上要是饿了,就吃。”

    “要是不饿,你也拿着。”

    “人走远路,手里有点吃的,心里踏实。”

    礼铁祝眼眶一下热了。

    这话太土。

    土得像东北老家灶台边的灰。

    可土里长东西。

    有些爱,说不出漂亮话。

    就只能塞你一个馒头。

    好像这世上只要还有一口热饭,人就不算彻底孤单。

    商大灰站起来,哭得鼻子通红。

    “俺也去说完了。”

    黄三台低声道:“说得还行。”

    商大灰一愣。

    “真的?”

    黄三台别过脸。

    “比你平时强。”

    商大灰吸鼻子。

    “那俺也去以后争取保持。”

    黄三台:“别保持太久,我不适应。”

    众人本来心口压得沉,被这俩一拌嘴,竟然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像悲伤里漏进来一缕烟火气。

    黄北北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一朵小花。

    那花不知道从哪来的。

    可能是处女宫废墟里最后一点生命,也可能是万毒金鳞镜偷偷从某个空间角落里扒拉出来的。

    反正挺倔。

    花瓣有点蔫。

    但还没死。

    黄北北蹲下,把花放在馒头旁边。

    “井星哥哥。”

    她小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要可爱,要懂事,要让大家放心。”

    “可你说过,人不能总把自己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装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味儿。”

    万毒金鳞镜亮了一下。

    “检测:发言真诚。”

    “成分:眼泪,成长,轻微鼻音。”

    “备注:可爱不是任务,是自然灾害级天赋。”

    黄北北本来哭着,一下被气得嘟嘴。

    “你不要在这时候夸我啦!”

    镜面闪字。

    “抱歉,职业习惯。”

    礼铁祝差点破功。

    这破镜子。

    葬礼上还不忘整活。

    但奇怪的是,这整活不讨厌。

    因为井星要是在,八成会皱眉,说一句:“法器亦当知礼。”

    然后大家就会笑。

    可现在没人说了。

    于是镜子像替他留下了一点能响的东西。

    黄北北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井星哥哥,我以后如果不可爱了,也不躲。”

    “我害怕的时候,也会说害怕。”

    “我不想再用懂事,把自己包成一个漂亮礼盒。”

    “礼盒再好看,里面没人,也没用。”

    她把小花摆正。

    “谢谢你教我。”

    “不是所有眼泪都叫麻烦。”

    “有时候,眼泪是心在洗脸。”

    礼铁祝鼻子一酸。

    这小丫头。

    平时软乎乎,像奶茶里加的珍珠。

    可真疼起来,也能说出扎人的话。

    人长大有时候不是突然变强。

    是终于承认自己也会碎。

    黄北北退回来,眼泪啪嗒啪嗒掉。

    商大灰想递馒头安慰。

    黄三台一把按住他。

    “你能不能别什么场合都用碳水化合物解决问题?”

    商大灰委屈:“那咋安慰?”

    黄三台沉默两秒。

    “站着。”

    商大灰认真点头。

    “这个俺也去会。”

    接着,龚赞走上前。

    他刚迈一步,又回头看沈狐。

    沈狐冷冷道:“看我干什么?”

    龚赞小声问:“俺也去能过去不?”

    沈狐皱眉。

    “你跟井星告别,问我?”

    龚赞立刻红温。

    “俺也去就是……习惯性申请。”

    礼铁祝捂了一下脸。

    这狍子。

    爱情把他训练成请假流程了。

    龚赞走到墓前,扑通一下跪了。

    跪得太实诚。

    膝盖撞地声音“咚”的一声。

    礼铁祝都替他疼。

    龚赞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疼。

    估计二者都有。

    “井星大哥。”

    他哽咽道。

    “俺也去以前听你讲道理,总觉得你墨迹。”

    “俺也去现在后悔。”

    “你以后要是还能托梦,记得多骂俺也去几句。”

    沈狐淡淡道:“他托梦第一件事,应该是让你闭嘴。”

    龚赞含泪点头。

    “那也行。”

    “说明他还惦记俺也去。”

    众人又笑了一下。

    这笑太心酸。

    像冬天窗户上的雾气,被手指抹开一道小缝。

    龚赞抬起头,看着墓碑。

    “井星大哥,俺也去喜欢沈狐妹妹。”

    “这个事你知道。”

    沈狐脸色一僵。

    “龚赞。”

    龚赞赶紧摆手。

    “俺也去不是趁葬礼表白!”

    “俺也去就是汇报思想!”

    礼铁祝嘴角一抽。

    汇报思想可还行。

    你这是把井星墓前整成情感党建会了。

    龚赞深吸一口气。

    “俺也去以前总想证明自己。”

    “想证明俺也去不比俺哥差。”

    “想证明沈狐妹妹能看上俺也去。”

    “想证明俺也去不是没用的狍子。”

    他低下头。

    “可你死的时候,俺也去突然明白。”

    “人不能总拿别人的眼神当饭吃。”

    “那玩意儿不顶饿。”

    “俺也去以后还会犯傻,还会射偏,还会嘴欠。”

    “但俺也去会努力当自己。”

    “不是龚卫二号。”

    “也不是谁的笑话。”

    “就是龚赞。”

    他说着,掏出一支箭,放在墓前。

    箭头不算锋利。

    甚至有点歪。

    很龚赞。

    “这支箭给你。”

    “俺也去以后要是恋爱脑上头,你就托梦用它扎俺也去。”

    沈狐眼角红着,却忍不住说:“扎哪儿?”

    龚赞认真想了想。

    “扎屁股吧。”

    “那里肉多,比较安全。”

    黄三台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商大灰小声道:“俺也去觉得合理。”

    沈狐别过脸。

    “滚回来。”

    龚赞一听这句,眼睛猛地亮了。

    “好嘞!”

    他站起来,走回沈狐身后三步。

    一步不多。

    一步不少。

    像爱情界的精准测距仪。

    沈狐没看他。

    但也没赶他再远点。

    礼铁祝看见了。

    心里又疼又暖。

    井星死了。

    可活人的感情,还在笨拙地往前爬。

    像摔了一跤的小狗。

    丢人。

    但可爱。

    沈狐终于上前。

    她走得很慢。

    紫色电流早已收敛,打魔之鞭垂在手边。

    这个倔强的狐仙,平时嘴硬得像能把墙皮怼掉。

    可此刻,她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礼铁祝以为她不会说话。

    她才轻轻开口。

    “井星。”

    没有“大哥”。

    也没有“茶仙”。

    只是名字。

    两个字,却很重。

    “你是君子。”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君子这种东西,太累。”

    “讲规矩,守边界,爱人还不敢伸手。”

    “看着就憋屈。”

    风吹起她发梢。

    她眼睛红了,却仍旧没哭出声。

    “可现在我知道。”

    “不是你不敢。”

    “是你太尊重。”

    “这世上很多人说爱,其实是想占。”

    “说保护,其实是想管。”

    “说为你好,其实是替人关门。”

    她看向沈聊,声音更低。

    “你没有。”

    “你爱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把她当奖杯。”

    “这很难。”

    “比打赢圣利难。”

    礼铁祝胸口像被狠狠按了一下。

    沈狐这话不多。

    可刀刀扎心。

    真正的爱不是冲上去说“我非你不可”。

    有时候是站在门外,知道自己疼,也不把门踹开。

    可人太好了,也会让人心疼。

    因为世界经常奖励会抢的人。

    不奖励会等的人。

    沈狐弯腰,拔下一根狐尾银丝,系在墓碑旁。

    银丝被星光照亮。

    像一缕很轻的誓言。

    “以后。”

    她说。

    “我会记得你。”

    “如果有人真心站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

    龚赞在三步外瞬间僵硬,像被雷劈了但不敢冒烟。

    沈狐继续道:

    “我会少用冷脸把人推走。”

    龚赞眼泪当场飙出来。

    但他死死捂住嘴。

    不敢吭声。

    礼铁祝看得头皮发麻。

    这狍子现在像个被静音的水龙头。

    眼泪哗哗流,声音一滴没有。

    沈狐转身回来时,瞪了他一眼。

    “哭什么?”

    龚赞捂着嘴,含糊道:“俺也去感动。”

    沈狐:“别误会。”

    龚赞疯狂点头。

    “俺也去先不误会。”

    礼铁祝差点笑哭。

    什么叫先不误会?

    你还准备分期误会?

    常青走上前。

    他一向话少。

    冷静得像一杯没放糖的凉茶。

    他把一小段绿毒鞭的护符拆下来,放在墓前。

    “井星。”

    常青低声道。

    “你教过我们,欲望不是毒。”

    “失控才是。”

    “我用毒多年,自以为懂毒。”

    “现在才明白,人心里的毒最难解。”

    他看着墓碑。

    “毒入血,有药。”

    “毒入心,要有人肯照见自己。”

    “你是那面镜子。”

    “以后,我会少一点冷眼旁观。”

    “多一点提醒。”

    黄三台在后面冷哼。

    “你提醒?你那叫冷冻通知。”

    常青淡淡看他。

    “比你毒舌好。”

    黄三台一噎。

    礼铁祝心里想:

    好家伙。

    井星墓前都能开启低温互怼。

    这队伍真是活得很顽强。

    黄三台上前时,脸色很臭。

    像谁欠他八百斤毒蛇饲料。

    他把一枚黄毒魔甲上剥下来的小鳞片放在墓前。

    动作粗鲁。

    但放下时,轻得很。

    “茶仙。”

    他说。

    “俺也去不喜欢你那套文绉绉的。”

    “听着费劲。”

    “但你这人,行。”

    他咬了咬牙。

    “圣利那种疯子,俺也去见多了。”

    “赢了就觉得自己是天。”

    “输了就觉得世界欠他。”

    “你不一样。”

    “你输得起。”

    “爱不到,也没烂。”

    “这点,俺也去服。”

    他沉默一瞬。

    “以后谁敢把你的死说成战绩,俺也去毒死他。”

    礼铁祝赶紧道:“别真毒死,咱文明点。”

    黄三台瞥他。

    “那毒半死。”

    礼铁祝:“……也行,留口气普法。”

    万毒金鳞镜亮字。

    “检测:法治意识微弱。”

    “备注:但情绪真诚。”

    黄三台冷冷看镜子。

    “你再亮一个试试?”

    镜面瞬间黑屏。

    黄北北小声道:“它怂了。”

    礼铁祝心想:

    这镜子也挺会看人下菜碟。

    商燕燕走上前。

    她平时强势,冷静,像行走的人形复盘表。

    但此刻,她手里那枚燕羽翎一直在抖。

    “井星大哥。”

    她声音很轻。

    “对不起。”

    众人一怔。

    礼铁祝也看向她。

    商燕燕低着头。

    “如果我能算得更准一点。”

    “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圣利会夺剑。”

    “如果我能在胜利魔欲爆发前,设计出第二套方案……”

    她声音开始发颤。

    “也许你就不用死。”

    空气一下沉了。

    礼铁祝心口一紧。

    来了。

    这就是活人最容易掉进去的坑。

    人死后,每个活着的人都会偷偷复盘。

    如果我那天早点到。

    如果我当时多说一句。

    如果我没发脾气。

    如果我把电话接了。

    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事后诸葛亮永远无敌。

    可时光从不接受补考。

    礼铁祝刚想开口。

    方蓝先低声道:“燕燕。”

    商燕燕摇头。

    “我知道你们要劝我。”

    “可我就是会想。”

    “我控制不住。”

    她抬手抹泪。

    “我是女诸葛。”

    “可我救不了他。”

    这句话一落,礼铁祝心里酸得不行。

    聪明人最痛苦的地方,不是看不懂。

    是看懂了也没用。

    像你明明知道一辆车要撞来,却发现自己腿断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礼铁祝走到她旁边,声音很哑。

    “燕燕。”

    “复盘可以。”

    “但别把自己复盘成凶手。”

    商燕燕抬头看他。

    礼铁祝看着墓碑。

    “井星大哥不是你算漏的题。”

    “他是一个自己选择站出去的人。”

    “人不是数学题。”

    “不是少算一步就扣分。”

    “有些事,当时就没有好答案。”

    他顿了顿。

    “咱们这一队,谁没失误?”

    “俺也去胜利之剑都被夺了。”

    “商大灰被打飞像外卖超时。”

    “龚赞射箭主打一个命运随机。”

    龚赞小声:“俺也去听见了。”

    礼铁祝没理他。

    “可咱不能因为井星大哥走了,就找一个人背锅。”

    “背锅这事儿,厨房需要。”

    “葬礼不需要。”

    商燕燕眼泪掉下来。

    她把燕羽翎放在墓前。

    “我以后会继续复盘。”

    “但不把你的死当成案例。”

    “你不是我的失误。”

    “你是我的老师。”

    风吹过。

    燕羽翎轻轻晃了晃。

    像有人点头。

    方蓝最后走上前。

    他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把插在阴影里的钥匙。

    他蹲下,用蓝钥匙在墓碑旁开出一道更细的星锁。

    锁纹很小。

    像给墓碑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门。

    “井星。”

    方蓝说。

    “我能打开很多锁。”

    “可有些门,我开不了。”

    “生死之门。”

    “错过之门。”

    “人心之门。”

    他垂下眼。

    “以前我总以为,打开门就能解决问题。”

    “现在明白,有些门不是拿来打开的。”

    “是拿来守住的。”

    “你的墓,我会替你锁住。”

    “魔气进不来。”

    “金加的线,也别想碰。”

    蓝光一闪。

    星锁落定。

    礼铁祝看着那锁,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人走了以后,活人总想做点什么。

    擦墓碑。

    摆花。

    倒酒。

    烧纸。

    其实不是死人需要。

    是活人需要。

    因为手一动,心就不至于完全空着。

    终于,沈聊走到了墓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英仙座星光落在她肩上。

    净化之衣白得像雪。

    她却像一朵刚从雪里爬出来的黑玫瑰。

    美。

    也碎。

    沈聊跪下。

    这一次,没有人扶她。

    她自己跪得很稳。

    她看着墓碑,眼泪无声落下。

    “井星。”

    她轻声说。

    “我来晚了。”

    四个字。

    把礼铁祝听得心口一疼。

    很多错过,最后都能浓缩成这四个字。

    我来晚了。

    道歉晚了。

    拥抱晚了。

    说爱晚了。

    回头晚了。

    人世间最难听的不是“我不爱你”。

    是“如果当初”。

    沈聊抬手,轻轻摸着墓碑。

    “我以前总觉得,把你推开,是为你好。”

    “我把自己说得很伟大。”

    “说你该有干净日子。”

    “说你不该被我的因果拖下水。”

    她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是在逃。”

    “我怕你看见我的狼狈。”

    “怕你知道地狱犬。”

    “怕你后悔爱我。”

    “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

    “我把你的选择拿走了。”

    她额头抵在墓碑上。

    声音碎得让人不忍听。

    “井星,对不起。”

    “我不是不爱你。”

    “我是不敢让你爱我。”

    礼铁祝眼眶彻底红了。

    这话太真实。

    现实里多少人就是这样。

    不是不爱。

    是觉得自己一身烂账,不配被爱。

    于是把真心推远。

    还给自己发一张好人证。

    “我是为你好。”

    可人最怕的不是被拒绝。

    是连选择陪你吃苦的资格都被没收。

    沈聊哭得肩膀发抖。

    “若有来生。”

    她说。

    “不要再等我。”

    风停了一瞬。

    星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聊闭上眼,泪水落在墓碑上。

    “可若你还等。”

    “我一定先走向你。”

    这句话一出,黄北北当场哭出声。

    商大灰也哭。

    龚赞更不用说,哭得像狍子界水库泄洪。

    连沈狐都别过脸,眼角湿了。

    礼铁祝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吐槽两句缓和一下。

    可吐不出来。

    有些话太重。

    重到笑话都得脱帽。

    沈聊把额头离开墓碑。

    星光落在她发间。

    像井星残留的手,最后一次轻轻碰了碰她。

    她怔了一下。

    然后泪如雨下。

    “我知道。”

    她哽咽。

    “你又要说我粗心。”

    礼铁祝眼泪一下掉了。

    井星没说话。

    可所有人都像听见了。

    那句温柔又无奈的:

    聊妹,莫哭。

    终于轮到礼铁祝。

    他站在墓前,却半天没动。

    他觉得自己像考试最后一个交卷的人。

    前面的人都写满了。

    他拿着笔,手抖得不行。

    商大灰小声道:“祝子,你说吧。”

    礼铁祝吸了吸鼻子。

    “俺也去知道。”

    “俺也去就是怕一说,就崩。”

    黄三台低声道:“崩就崩。”

    “这儿没人笑你。”

    龚赞举手:“俺也去不笑。”

    沈狐冷冷道:“你敢笑?”

    龚赞立刻摇头。

    “俺也去嘴都焊死。”

    礼铁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掉。

    “井星大哥,你看。”

    “这帮人还是这样。”

    “该哭哭,该欠欠。”

    “一个个像从悲伤里捞出来还没控干水的饺子。”

    “皮都快破了,还非得互相挤兑。”

    风轻轻吹过。

    墓碑星光闪了一下。

    礼铁祝蹲下,把一壶茶放在墓前。

    那壶茶是他从之前小屋里留下的。

    早凉了。

    可他还是放得很认真。

    “井星大哥。”

    他说。

    “俺也去以前老嫌你讲大道理。”

    “你一开口,俺也去脑袋就像进了早高峰。”

    “堵。”

    众人含泪笑了。

    礼铁祝也笑。

    “可俺也去现在想听。”

    “特别想听。”

    “你哪怕再给俺也去讲一遍什么胜负相生,什么大道归无,俺也去都不嫌烦。”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哑。

    “可你不讲了。”

    “以后没人给俺也去翻译天道了。”

    “那咋办呢?”

    “俺也去只能自己瞎翻译。”

    他抬手擦泪。

    “你放心。”

    “俺去也以后少装明白。”

    “但你那些道理,俺也去尽量记着。”

    “爱不是奖杯。”

    “牺牲不是战绩。”

    “朋友不是棋子。”

    “输赢不是人生全部。”

    “人活着,不必把把赢。”

    “但不能输掉人味儿。”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紧。

    “井星大哥。”

    “你让俺也去别把所有人都背身上。”

    “这话俺也去听见了。”

    “但俺也去可能做不到太好。”

    “俺也去这人轴。”

    “看见同伴要摔,还是想伸手。”

    “看见别人被欺负,还是想骂两句。”

    “看见狗东西下棋,还是想掀桌。”

    他苦笑。

    “俺也去改不了。”

    “但俺也去会记得。”

    “饭要大家一起吃。”

    “路要大家一起走。”

    “锅不能一个人全背。”

    “尤其不能把你背成一枚勋章。”

    礼铁祝伸手,轻轻摸了摸墓碑。

    “你不是咱们赢圣利的证明。”

    “你是井星。”

    “是俺朋友。”

    “是那个喝茶讲理,骂俺也去粗俗,最后还把光留给咱的人。”

    他哽咽。

    “俺去也走了。”

    “不是不要你。”

    “是后面还有路。”

    “俺也去得带他们往前。”

    “你要是在天上看着,别老皱眉。”

    “俺去也以后翻译你大道理,尽量不太粗俗。”

    顿了顿。

    礼铁祝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知道,俺也去水平有限。”

    “要是实在粗俗,你多担待。”

    万毒金鳞镜亮了一下。

    “检测:告别完成。”

    “成分:悲伤,愧疚,友情,粗俗版传承。”

    “备注:井星若在,大概率评价——粗俗,但我喜欢。”

    礼铁祝眼泪瞬间崩了。

    他抬头骂:“你这破镜子!”

    “你非得在这时候补刀?”

    黄北北哭着抱紧镜子。

    “可是它说得像真的……”

    众人都哭了。

    也都笑了。

    笑声碎碎的。

    哭声也碎碎的。

    像一碗摔裂的汤,热气还在往上冒。

    就在这时,墓碑表面忽然亮起。

    星光从扇骨纹路里慢慢流动。

    一笔。

    一划。

    四个字缓缓浮现。

    大道归无。

    众人彻底安静。

    礼铁祝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不是不疼。

    是疼有了地方。

    大道归无。

    不是空了。

    不是没了。

    是把自己所有的爱,所有的道理,所有的遗憾,都还给天地。

    然后让活着的人,带着一点光继续走。

    礼铁祝站起来。

    他回头看众人。

    每个人都哭得不像样。

    沈聊跪在碑前,久久不愿起。

    沈狐陪着她。

    龚赞站在三步外,哭得鼻涕都不敢擦太响。

    商大灰盯着馒头,小声说:“井星大哥,你要是不吃,俺也去下次再给你带热的。”

    黄三台骂他:“你还惦记馒头?”

    商大灰红着眼:“热的总比凉的好。”

    黄三台张了张嘴,最后没骂。

    是啊。

    热的总比凉的好。

    人活着也一样。

    心能热一点,就别让它彻底凉了。

    礼铁祝抬头看向英仙座。

    星光正照着墓碑。

    那四个字安静发亮。

    像一盏灯。

    不是给死人看的。

    是给活人看的。

    告诉他们——

    别跪太久。

    别哭到忘了吃饭。

    别把思念变成枷锁。

    别把悲伤包装成伟大。

    人走了。

    爱还在。

    道理还在。

    饭还得吃。

    路还得走。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胸口还是疼。

    圣利留下的红痕还在发热。

    金加的阴影还在远处。

    鬼界的骨铃也迟早会响。

    可这一刻,他只看着井星的墓。

    认真弯腰。

    深深鞠了一躬。

    “井星大哥。”

    “俺也去们走了。”

    “你先歇着。”

    “等以后俺也去们真能回家吃饭。”

    “俺去也给你留个座。”

    风从墓前吹过。

    星光轻轻摇晃。

    像有人摇扇。

    也像有人温柔地笑了一声。

    粗俗。

    但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