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紫幻魔戒,高深的第一句谎话

作品:《东北天城之礼铁祝》

    罪恶祭坛震得像老旧洗衣机脱水。

    轰隆隆。

    黑气乱窜。

    那些贴在祭坛上的罪名,全都像被人戳了肺管子,开始疯狂扭曲。

    高深站在祭坛顶端,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笑以前像成功学讲师的标准海报。

    现在像海报被雨淋了。

    还掉色。

    礼铁祝抬起手。

    紫幻魔戒在他指间发亮。

    紫光不刺眼。

    不像胜利之剑那种烈火冲天,也不像净化之衣那种白得让人想哭。

    它更像半夜厨房里没关严的一盏小灯。

    不大。

    但你饿醒的时候,看见它,就知道家还在。

    礼铁祝盯着高深,声音有点哑。

    “你第一次说‘我没办法’的时候。”

    “到底害死了谁?”

    高深的眼神彻底冷了。

    “闭嘴。”

    礼铁祝一愣。

    好家伙。

    刚才还人性观察家。

    现在直接破防观察对象。

    这人设崩得比商大灰端火锅还快。

    商大灰在后面压着锁链,听见礼铁祝心里这句吐槽似的,莫名打了个喷嚏。

    黄三台冷冷瞥他。

    “你又想吃了?”

    商大灰委屈。

    “我没说话。”

    “你脑子里冒味儿了。”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但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紫幻魔戒猛地一热。

    像有人拉着他的魂,往一扇门里拽。

    礼铁祝眼前的祭坛、黑海、同伴,全都开始变远。

    高深的怒吼在耳边炸开。

    “你不许看!”

    “不许!”

    礼铁祝心里一沉。

    完犊子。

    这就像小孩写作业,老师还没翻本呢,他先把本子抢过去。

    那肯定不是字丑。

    是压根没写。

    紫光一闪。

    世界碎了。

    礼铁祝眼前,出现一间很小很破的屋子。

    屋里潮得厉害。

    墙皮剥落,一块一块,像老人脸上的伤疤。

    窗外下着雨。

    雨水顺着破窗缝往里钻。

    屋里有个小男孩,瘦得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

    他站在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脸色蜡黄,咳得胸口一颤一颤。

    每咳一下,小男孩的肩膀就抖一下。

    礼铁祝一下明白。

    这是高深小时候。

    不。

    那时候他还不叫高深。

    他叫高慎。

    小高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单。

    药单上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像钱。

    钱这个东西,最烦人。

    它薄得像纸。

    可砸在人身上,比山还沉。

    女人努力睁开眼。

    “慎儿。”

    “药买回来了吗?”

    小高慎嘴唇动了动。

    他把空空的手往身后藏。

    礼铁祝看见他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

    连买一盒止咳药都不够。

    窗台上有个缺口碗。

    碗里盛着半碗凉水。

    水面晃了晃。

    像一个家最后的体面,也快撑不住了。

    小高慎低下头。

    很久。

    他说了第一句谎。

    “买了。”

    “药铺老板说,明天来取。”

    女人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像风吹过快灭的蜡烛。

    “那就好。”

    小高慎站在床边,眼圈红了。

    他没有哭。

    小孩最早学会的成熟,往往不是懂事。

    是知道哭没用。

    礼铁祝胸口闷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谎坏吗?

    坏。

    可它又不像那些恶人嘴里的谎。

    它不是为了骗人钱。

    不是为了逃责任。

    它只是一个没钱买药的孩子,想让病床上的娘安心睡一会儿。

    人心最难判的地方就在这。

    第一步往往不是大奸大恶。

    是心疼。

    是害怕。

    是太无能。

    像厨房里第一滴油溅出来,你以为没事。

    等满屋子都是烟,才发现锅早糊了。

    画面一转。

    学校操场。

    小高慎长大了一点。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几个穿得干净的富家子弟围着他,把他的书包扔来扔去。

    “穷鬼。”

    “你身上一股药味。”

    “你妈是不是快死了?”

    礼铁祝的拳头一下硬了。

    淦。

    小孩的恶,有时候比大人更直。

    大人伤人还知道包装。

    小孩不包装。

    直接往心窝子里扎。

    高慎扑过去抢书包。

    被人一脚踹倒。

    膝盖磕在石子上,血冒出来。

    老师终于来了。

    礼铁祝心里刚松口气。

    然后就听老师说:

    “高慎。”

    “同学之间开玩笑,你不要太计较。”

    “你家情况特殊,更要学会大度。”

    礼铁祝脑瓜子嗡的一下。

    这话他太熟了。

    谁受伤,谁大度。

    谁被欺负,谁懂事。

    谁疼,谁反省。

    这套流程熟练得像窗口办业务。

    受害人先拿号,委屈排队,最后盖一个“你也有问题”的章。

    小高慎站在原地。

    他看着老师。

    又看着那些偷笑的同学。

    他第一次明白。

    讲真话,不一定有人听。

    委屈如果没有包装成“可怜”,就会被说成“小题大做”。

    于是下一次。

    他没有说他们欺负我。

    他说:

    “老师,我不怪他们。”

    “我只是……有点难受。”

    他低下头。

    眼泪刚好落下。

    不多不少。

    像算好的一样。

    老师立刻心疼了。

    同学们也被批评了。

    礼铁祝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凉。

    不是因为小高慎哭了。

    而是因为他学会了。

    学会把真疼,调成别人愿意看的角度。

    这事太像现实。

    你平平静静说自己难受,别人说你矫情。

    你崩溃到跪地大哭,别人才说你怎么不早说。

    人活着,有时候像在演苦情短视频。

    不够惨,不配被理解。

    礼铁祝低声道:

    “这世界真能把人逼成导演。”

    “连哭都得讲镜头感。”

    紫光微微一晃。

    画面再转。

    高慎成年了。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公司复印机旁边。

    复印机咔咔响。

    像一只吃纸的怪物。

    办公室里灯光冷白。

    每个人都低着头。

    键盘声密得像下雨。

    礼铁祝一看这场面,心里就开始替他腰疼。

    这不是上班。

    这是把人切成八瓣,塞进表格里风干。

    高慎的上司是个油光满面的男人。

    男人把一份文件丢到他桌上。

    “这个项目出问题了。”

    “你签个说明。”

    高慎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那不是说明。

    那是背锅授权书。

    签了,他就是责任人。

    不签,他可能马上滚蛋。

    礼铁祝看见高慎的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是:医院。

    短信只有一句。

    “您母亲手术费仍欠三万元,请尽快补齐。”

    高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司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

    “职场嘛,总得成熟点。”

    礼铁祝听见“成熟”俩字,差点当场拔刀。

    有些人嘴里的成熟,不是让你长大。

    是让你学会跪得安静。

    高慎最终签了。

    笔尖落下时,他手抖得厉害。

    那一笔不像签字。

    像把自己的脊梁骨抵押出去。

    上司笑了。

    “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

    礼铁祝冷笑。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锅你背。

    饼我画。

    工资不涨。

    情绪价值管饱。

    高慎从公司出来时,外面下着雪。

    他没带伞。

    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化成水。

    他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一刻礼铁祝有点难受。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第一次被生活逼着低头时,往往还会疼。

    疼说明良心还活着。

    可如果低头低多了,脖子就习惯了。

    再抬起来,反而不自然。

    画面再碎。

    这一次,是一座工地。

    夜里。

    警戒线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群工人围在门口,脸色惊恐。

    远处传来哭声。

    有人被压死了。

    事故。

    很大的事故。

    高慎已经不是刚毕业的小职员。

    他穿着更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资料。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

    安全隐患早就有人报告。

    可公司为了赶进度,压下去了。

    如果高慎把资料交出去,事故真相就会曝光。

    那些死去工人的家属,至少能知道人是怎么没的。

    可高慎的电话又响了。

    还是医院。

    母亲要手术。

    公司老板坐在车里,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高慎。”

    “你是聪明人。”

    “这事闹大,大家都不好过。”

    “你妈的手术,我帮你安排。”

    “报告按我说的写。”

    高慎看着那张卡。

    他的手没有立刻接。

    礼铁祝站在旁边,呼吸都慢了。

    他知道。

    就是这一下。

    人的一辈子,有些时候不是被大风吹偏的。

    就是某个夜里,手往前伸了一寸。

    从此方向全变了。

    雨很冷。

    工人家属跪在公司门口。

    一个女人抱着安全帽哭到失声。

    那安全帽上还沾着灰。

    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最后留下的饭碗。

    高慎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女人。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接过银行卡。

    第二天。

    报告出来。

    “工人违规操作。”

    “事故损失可控。”

    “公司已尽人道主义责任。”

    礼铁祝看着那几行字,胃里一阵发寒。

    什么叫损失可控?

    人死了。

    一个家塌了。

    孩子再也等不到爸爸回家吃饭。

    妻子夜里听见门响,会下意识抬头。

    父母看见旧衣服,会蹲在地上哭。

    这些东西控在哪儿?

    控在报告里。

    控在领导嘴里。

    控在一行漂亮得像寿衣的字里。

    高慎把报告放进档案柜。

    柜门关上的瞬间,他在心里说:

    “我没办法。”

    礼铁祝听见了。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砖。

    砌在了高慎心里。

    第一块砖叫不想让母亲担心。

    第二块砖叫老师不听真话。

    第三块砖叫为了活下去。

    第四块砖叫我没办法。

    砖越砌越高。

    最后成了一座墙。

    墙里面关着那个还会发抖的高慎。

    墙外面站着后来的高深。

    西装笔挺。

    满嘴人性。

    画面又变。

    高慎母亲的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

    她不知道手术费怎么来的。

    她只拉着儿子的手,轻声说:

    “慎儿。”

    “你是个好孩子。”

    高慎低头。

    很久很久,他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礼铁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才是最疼的。

    坏人被人骂,未必疼。

    可一个开始变坏的人,被最爱的人说“你是好孩子”。

    那句话会像白纸一样,照出他手上的脏。

    高慎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他吐了。

    吐得很狼狈。

    像要把那份报告、那张银行卡、那句“我没办法”,全都吐出来。

    可吐完以后。

    他擦了擦嘴。

    回公司。

    继续上班。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第一次作恶,会恶心。

    第二次,会失眠。

    第三次,会找理由。

    第四次,就开始教育别人:

    “你太天真。”

    “社会就是这样。”

    “别那么幼稚。”

    礼铁祝忽然觉得冷。

    他不是同情高深。

    他只是看见一个人怎样从受害者,慢慢变成加害者。

    这过程不像电视剧里黑化冒烟。

    没有雷劈。

    没有BGM。

    就是一张药单。

    一场欺负。

    一份锅。

    一张银行卡。

    一次沉默。

    一点点,把人心磨成了刀。

    紫光深处,黑气出现了。

    那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魔气。

    它贴近高慎耳边,声音温柔得像老朋友。

    “累吗?”

    高慎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事故报告。

    窗外是死者家属的哭声。

    他眼底全是血丝。

    魔气说:

    “承认你坏,比假装你善良轻松。”

    高慎抬起头。

    眼神空了。

    魔气继续说:

    “你看。”

    “大家都这样。”

    “你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看懂人性。”

    “别再疼了。”

    “别再装好人了。”

    “好人活得太累。”

    礼铁祝的心猛地沉下去。

    原来高深不是被一句“你很坏”打败的。

    他是被一句“别再疼了”骗走的。

    这世上最危险的魔,不一定长得青面獠牙。

    它可能就坐在你崩溃的夜里。

    递给你一杯热水。

    然后告诉你:

    “放弃良心吧。”

    “这样就不难受了。”

    高慎笑了。

    他笑得很慢。

    很空。

    像一个人终于把心里最后一盏灯吹灭了。

    从那天起,高慎变成了高深。

    他开始研究“人性”。

    开始给别人贴标签。

    开始说:

    “人都是恶的。”

    “善良只是没机会作恶。”

    “忏悔只是害怕惩罚。”

    他讲得越来越顺。

    像背稿。

    像卖课。

    像一个把自己伤口做成PPT的人。

    每讲一次,他就离当年那个工地夜晚远一点。

    每讲一次,他就不用再看那个跪在门口哭的女人。

    每讲一次,他就能把“我害死了人”换成“人性本来如此”。

    礼铁祝看明白了。

    高深不是看透人性。

    他是在给自己的沉默找墓志铭。

    还非得写得很高端。

    什么人性本恶。

    什么世界逼我。

    什么大家都脏。

    说白了,就是那天晚上他没敢说真话。

    后来他不敢承认自己怕。

    于是把所有人都判成坏人。

    这样他就不显得特别坏了。

    这逻辑太眼熟。

    像考试考砸了,就说全班都不行。

    像自己过不好,就说幸福都是假的。

    像自己背叛了,就说忠诚本来不存在。

    把世界涂黑。

    自己身上的脏就不显眼了。

    礼铁祝眼眶有点红。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能糊弄。”

    “拿全人类给自己当遮羞布。”

    紫幻魔戒光芒一收。

    幻境碎开。

    礼铁祝重新回到罪恶祭坛。

    黑风扑面。

    同伴们还被锁链压着。

    沈聊的净化之衣白光微弱。

    商燕燕正撑着她。

    商大灰还在努力挣锁链,脸憋得像过年蒸坏的豆包。

    龚赞眼泪汪汪地看着礼铁祝。

    “祝子,你刚才不动了。”

    “我还以为你被加载卡死了。”

    黄三台冷哼。

    “他要是卡死,你负责重启?”

    龚赞认真思考。

    “拍两下后背?”

    沈狐冷冷道:

    “你敢拍错地方,我先把你重启。”

    龚赞瞬间闭嘴。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得要命。

    听见这几句,忽然又想笑。

    笑意刚冒出来,鼻子却酸了。

    这群人真的很烦。

    很吵。

    很不体面。

    但也正因为他们在,礼铁祝才没被高深那套“人性全坏”骗进去。

    人若真全坏。

    龚赞这种笨狍子,早该学会精明了。

    商大灰这种饭桶,早该抢别人饭了。

    黄北北这种大小姐,早该只顾自己跑了。

    沈狐早该不管任何人。

    沈聊也早该躺在赎罪医院里不起来。

    可他们都还在。

    带着毛病。

    带着疼。

    带着一身补丁。

    还在互相拉一把。

    高深死死盯着礼铁祝。

    “你看见了什么?”

    礼铁祝抬头。

    紫幻魔戒的余光还在他眼底晃。

    “看见一个小孩。”

    高深脸色一僵。

    礼铁祝继续说:

    “看见他没钱买药,第一次撒谎。”

    “看见他被欺负,老师让他大度。”

    “看见他替公司背锅。”

    “也看见他拿了一张卡,压下了一场事故真相。”

    高深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像地狱长。

    倒像个被人翻出旧日记的中年人。

    恼羞成怒。

    还要装高深莫测。

    “够了。”

    礼铁祝摇头。

    “不够。”

    “你不是天生恶魔。”

    “你是一次次告诉自己‘我没办法’,才把自己喂成了现在这样。”

    高深眼底黑气暴涨。

    “你懂什么?”

    “你知道穷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母亲躺在病床上等钱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被权贵踩在脚下,讲真话没人听是什么滋味吗?”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风从祭坛上刮过。

    刮得那些罪名字条哗啦作响。

    像一堆没人收的旧传单。

    礼铁祝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敢说我全懂。”

    “没经历过的苦,别站着说不疼。”

    “那不厚道。”

    高深冷笑。

    “所以你没资格审判我。”

    礼铁祝点头。

    “对。”

    “我没资格替那些死去的工人原谅你。”

    “也没资格替你娘说你懂事。”

    “更没资格把你以前受的苦,当成你后来害人的免责券。”

    他握紧克制之刃。

    眼神一点点稳下来。

    “但我有资格告诉你一句人话。”

    “你受过伤,不代表你能捅别人。”

    “你被雨淋过,不代表你能拆别人的屋顶。”

    “你小时候没伞,不代表你长大以后就该抢全城的伞,还告诉大家下雨是人生必修课。”

    沈聊听到这句,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太懂这种话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

    自己淋过雨。

    不想着给后来人撑伞。

    反而把伞店砸了。

    还说:

    “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不是坚强。

    那是把苦难传染成了制度。

    高深胸口起伏。

    “你说得轻巧。”

    “如果当时我揭发事故,我母亲怎么办?”

    “我怎么办?”

    “谁救我?”

    礼铁祝看着他。

    这一问太狠。

    狠到没有爽快答案。

    人生不是选择题。

    不是A善良B作恶,然后系统给你打分。

    很多时候,善良的代价很贵。

    贵到普通人看一眼就腿软。

    礼铁祝不是圣人。

    他也不想装。

    他只是慢慢说:

    “我不知道你当年该怎么选。”

    “我也不站在安全地方,说你必须当英雄。”

    “但你后来最错的,不是你怕了。”

    “是你怕完以后,不承认自己怕。”

    “你把那次沉默,包装成看透人性。”

    “你把死人的哭声,写成损失可控。”

    “你把自己的怂,升级成理论。”

    他抬手指向高深胸口那块“人性观察家”铭牌。

    “你不是观察人性。”

    “你是在给自己洗地。”

    黄三台忽然冷笑一声。

    “洗得还挺脏。”

    商大灰小声问:

    “洗地不是应该越洗越干净吗?”

    黄三台看都不看他。

    “他用下水道水洗。”

    商大灰恍然大悟。

    “那确实白忙活。”

    礼铁祝差点被这俩整破功。

    但高深已经彻底怒了。

    祭坛上的黑气翻涌。

    他的西装边角开始化成黑雾,像一件体面外衣终于露出里面的烂棉花。

    “闭嘴!”

    “你们这些自以为善良的人!”

    “如果给你们同样的处境,你们也会选一样!”

    “所有人都会!”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胸口胜欲红痕还在疼。

    但紫幻魔戒的热意压着那股暴躁。

    他没有冲上去。

    也没有喊什么我绝不会。

    因为这话太满。

    人不能随便替未来的自己吹牛。

    未来打脸的时候,连牙都能飞出去。

    礼铁祝只是说:

    “也许我也会怕。”

    “也许我也会选错。”

    “但选错以后,我不能把错供起来当祖宗。”

    “我得认。”

    “得改。”

    “得记住。”

    “不能逢人就说,反正大家都不是好东西。”

    他看着高深,一字一句道:

    “你最怕的不是别人有罪。”

    “你最怕别人认罪以后,还能往前走。”

    “因为那样一来,你那套‘脏了就永远脏’的说法,就成了破塑料袋。”

    “兜不住你了。”

    高深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被戳穿后的慌。

    礼铁祝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上前一步。

    锁链哗啦作响。

    “你恨的不是人性。”

    “你恨的是那个工地夜里选择沉默的自己。”

    “你不敢回头看他。”

    “所以你把全世界都拉进泥坑。”

    “你想听大家一起说:我没办法。”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祭坛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

    连黑海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高深站在原地。

    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那一瞬间,礼铁祝仿佛看见了那个病房门口的小孩。

    瘦。

    穷。

    怕。

    手里攥着买不起的药单。

    如果人生能在那时候停一下。

    如果有人告诉他:

    “你可以怕。”

    “但别把怕养成恶。”

    也许后面会不一样。

    可世上最没用的词就是如果。

    如果不能救人。

    只能让活人更疼。

    高深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

    很冷。

    “礼铁祝。”

    “你真会说。”

    “你们都真会说。”

    他抬起头,眼底重新涌出黑光。

    “可说到底,你也只是站在现在,评判过去的我。”

    “你们这群人,承认一点小错,就以为自己高尚。”

    “可罪恶不会因为你们会反思,就消失。”

    礼铁祝握紧双剑。

    “我知道。”

    “所以我们没说消失。”

    “我们说改。”

    高深脸上的温和彻底碎了。

    黑气从他脚下喷涌而出。

    祭坛再次震动。

    但这一章的风,已经变了。

    礼铁祝能感觉到,高深那套“人性本恶”的壳,被紫幻魔戒撬开了一道缝。

    缝不大。

    却足够让光钻进去。

    高深不再高深。

    他只是高慎。

    一个从第一句谎开始,一步步不敢回头的人。

    礼铁祝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受。

    不是替高深开脱。

    而是为那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小孩难受。

    人性最悲哀的地方,有时候不是坏人从出生就坏。

    而是他也曾经疼过。

    也曾经想做个好人。

    可后来,他把自己的疼磨成了刀。

    再拿那把刀去割别人。

    于是受害者变成新的受害者制造机。

    一代一代,像坏掉的复印机。

    原稿早烂了。

    复印件还在继续出。

    礼铁祝抬起头。

    眼睛红着,却稳。

    “高深。”

    “我不同情你现在害人的样子。”

    “但我替当年那个买不起药的小孩难受。”

    “他本来可以不变成你。”

    高深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比刀还狠。

    因为它不是骂他。

    它是在给他看一座坟。

    坟里埋着他的良心。

    高深咬牙。

    “住口。”

    礼铁祝没有住口。

    “你把他杀了。”

    “然后披着他的皮,说自己看透人性。”

    “这不叫成熟。”

    “这叫把小时候的苦,长大后报复给全世界。”

    紫幻魔戒光芒缓缓散去。

    礼铁祝掌心还残着一点热。

    像有人握过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

    忽然想起沈莹莹。

    那个紫发小丫头,喜欢嘟嘴,喜欢吹头发帘,喊他祝子哥哥。

    她送这枚戒指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有一天它会照出一个地狱长最不敢看的过去。

    礼铁祝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很多礼物,不是当场有用。

    是走到最黑的地方,才忽然亮一下。

    告诉你:

    别急。

    你不是空手来的。

    高深缓缓抬手。

    罪恶祭坛上的黑气重新聚拢。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礼铁祝。”

    “你看见我的过去,又能如何?”

    “你以为知道一个人的伤口,就能战胜他的罪?”

    礼铁祝摇头。

    “不能。”

    “伤口不是免死金牌。”

    “故事也不是洗白剂。”

    “我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不代表你害人就对。”

    他举起克制之刃。

    刀光在黑风里微微发亮。

    “但我也知道你怕什么了。”

    “你怕的不是我们没罪。”

    “你怕的是我们有罪,还不肯跟你一起烂。”

    高深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祭坛深处,传来更沉的轰鸣。

    像一场更大的审判正在酝酿。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沈聊还在强撑。

    商燕燕眼神锋利,像已经开始算下一步。

    商大灰憋着劲。

    龚赞哭得鼻尖红,却把弓握得很紧。

    沈狐站在他旁边,鞭上紫电微闪。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

    黄三台一脸“再废话我毒死你”的暴躁。

    常青、方蓝、毛金都还站着。

    破破烂烂。

    但都站着。

    礼铁祝笑了一下。

    有点酸。

    也有点暖。

    “高深。”

    “你说人都是恶的。”

    “可你看。”

    “我们这群人确实不干净。”

    “但我们还想干净点。”

    “这就够你难受了吧?”

    高深没有回答。

    他的黑气替他回答了。

    整个罪恶祭坛,开始疯狂震动。

    礼铁祝握紧双剑。

    紫幻魔戒的热意彻底沉入掌心。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结束。

    可至少现在,他不再只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地狱长。

    他面对的是一个谎言。

    一个从病房门口开始的谎言。

    一句“我没办法”。

    一句谎说久了,就会长成牢。

    人住在里面。

    还以为那叫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