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召见(下)

作品:《廓晋

    时隔数年,刘乘再度见到昔日陛辞的天子。

    这时候,叫人家小皇帝已经不礼貌了,束发了,大婚了,只是没有亲政而已。

    双方依然是在东斋相见,这一次却不见了纱帘与太后,会稽王司马昱也说自己有些身体不适,只让其他人带着刘乘过来……所以是卫将军领扬州刺史王述带着大家在那里捧刀子,而刘乘依旧是捧空气。

    见礼完毕,众人落座,刘乘抬眼去看,却见长高了一大截的皇帝精神气也明显拔高了一大截,其人坐在那里,虽然表情严肃,实则跃跃欲试。

    果然,这位大晋天子很快便迫不及待开口:“刘卿,朕尚记当日离开此地时与朕说的话,也晓一年而已,竟然就已经将当日陛辞的所言之事做成,所以此番淮北再胜,却没有什么惊讶的了。”

    “臣惭愧。”刘乘笑道。“到底是因私废公,念在当年救命赠刀之恩将慕容还。”

    “无妨。”皇帝抬手一挥,豪气顿现。“若不放他,反而显们如他们一般偏狭小气,何况慕容赠之金刀,朕犹记余光。”

    “陛下自有英雄气概。”刘乘立即点头。

    “那些鲜卑骑兵有俘获吗?”皇帝继续来问。

    “没有。”刘乘顿了一下,做出说明。“臣惭愧,此番幢主丁准满幢及许多家眷被屠戮,臣不能阻拦其侄丁匡与丁氏族人堵住圩子后不纳降人,尤其是要放走慕容更不好做苛责,所以才有那些耳朵。”

    “哦?”皇帝明显一惊,但旋即醒悟。“春秋大义,确也能理解……圩子是什么?为何围起来后鲜卑王家精锐骑士都不能为?”

    刘乘便也耐心描述了一下其实淮南、江南只要挨着江河湖泊也很常见,但淮北一马平川只能依靠水系而极为普遍的坞堡雏形圩子,以及当时之所以觉以即刻出兵,就是在下雨,而一旦下雨,缺乏水利的淮北河道就会迅速涨水,使兵丧失机动性的逻辑链条。

    “所以,鲜卑骑兵到了淮北,只要下雨就无能为了?”皇帝依旧认真。

    “那倒也不是。”刘乘继续从容道。“骑兵扔下马,照样是精锐武士,只是他们怜惜马匹,自锁于水牢之中,而臣去的又快罢了……自古兵贵神速,而在于出其不意,他们能直接屠戮一整幢人,并不是那幢人多差,臣能一举而下,也不是说这些鲜卑人多差……从兵法上来说,不过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雨水与船只正是臣的骑兵之利。”

    皇帝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前军,敢问诸葛攸将

    军……”而这个时候,一名立在皇帝侧后方,对刘乘而言还算熟悉的官员忽然开口,却是之前的散骑常侍,现在不知道什么官职的河北流亡士人名义领袖明岌。

    “对了,诸葛攸将军那里果然败了吗?”皇帝醒悟过来,回到了“正事”上面。

    刘乘自然免不了实话实说,将之前在台阁那里说过一遍的大长篇又扯了一遍,然后再度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陛下,诸葛攸虽然败绩,却不足论其失;臣虽然,却不足论有所…朝廷与北虏不是一日一时之争,而是一个需要继续长久相持数年,靠着南北此消彼长,比拼耐心,最后再做定夺的大争之阵。”

    “原来如此。”皇帝点点头,复又忍不住来问。“可如此来看,鲜卑人的骑兵还是更厉害一些,黄河一线咱们似乎看不到胜机?而淮上也需要下雨才能胜?朕亲眼看刘卿送来的那辽东大马,一想到北虏有骑这种马的精锐骑兵数万人,有的战马据说还要披马铠,简直有些……有些气沮。”

    “倒也不至于。”刘乘无奈,只能尽量科普一下战争要素。

    后勤、装备的分类,士兵的熟练度、组织度,天时、地利,将领的战略眼光和战术素养,行军的困难和作战的时机,包括一个后勤,也能分出多少层来,至于人心向背、临阵勇气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后给出一个结论,强调战争胜负的因素是多方位的,比的是谁的短板少,谁的长板多。

    最后又回到战马的事情上,强调可以多准备长矛、盾牌、劲弩以作应对,多准备一些船只,无论是防守还是沿着河道收复中原,都是必须的举措。

    这番话东斋这里的人未必都能懂,甚至早有人不耐烦,但强调战争因素的多维度,强调不要计较一时,目光放在长远,本身还是合乎这些人认知和经验的,不少人都连连点头,包括王洽和王述都听真。

    加上这刘乘在皇帝这里,连之前在台阁吐槽北府的话都没提,反而一力为诸葛攸做开脱,也算是极妥当的。

    :

    故此,大家都还是比较放松的,都觉次奏对肯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最后皇帝给个大略的态度,回到台阁那里议论一下,允许寿春多造点船,按照此人要求军械上多往长枪劲弩方向走就是了……刘乘本人也最多是三五日内见了一些亲朋,和一些重要大臣私下沟通一下,也该回去了。

    倒是小皇帝,听完之后还是忍不住:“所以,若是退到泰山,依托山地,是不是北府也能赢呢?我是说,双方兵力差不多。”

    刘乘难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执政大臣,眼见大家都面色如常,也只是一笑:“陛下,臣上次陛辞时曾与执政们说过,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是当世名将,他们之前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在慕容评已经有上党不克了,而慕容垂被他兄长猜忌,唯独慕容恪依然全胜……”

    “所以还是打不过慕容恪?”皇帝明显失望。

    “不是。”刘乘摇头道。“如果慕容恪是真正的名将,他就不会让部队在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去泰山与北府作战……真正的名将,不是什么临阵必胜,而是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的精锐进入到可能败绩的战场。”

    话落到最后,一整个下午都还算语气温和的刘乘忽然声音扬了起来,而且表情严肃。

    小皇帝愣了一下,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王述不知道是不是反应慢,忽然“哦”了一下,王洽和荀蕤也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劝诫之意,多看了刘乘一眼。

    “原来如此。”皇帝也回过神来,赶紧应声。“朕原本还想着,北府退到泰山,然后前军这边带着西府去支援荀中郎,说不联手打赢慕容恪,毕竟听说他带过河的兵马并不多……却还是小看了打仗这种事情。”

    刘乘默不作声。

    而皇帝迟疑片刻,依旧是忍不住继续来问:“那我们只能挨打,不能反击吗?”

    “那倒不是。”刘乘摇头以对,只能把话说的更加透彻一些。“抓住时机反击一二……尤其是北府那边,利用泰山和琅琊的山地,布置妥当一些,攻一些城,斩一些将,必然能做到的,而且也是应该的,无论是让鼓舞人心士气、锻炼兵马、让慕容氏持续损失,乃至于让青州始终处于王师震慑之下,都是妥当的……但臣以为,没必要急功近利,求一时,更不应该给北府诸将做什么指派,否则很容易偿失;此外,也应该主动避让鲜卑主力。”

    “这个朕倒是晓”皇帝笑道。“北府只有那点兵,如何能对鲜卑主力?便是对付鲜卑主力,也大司马来统辖全局……刘卿是这个意思吗?”

    “诚然如此。”刘乘干脆以对。

    难道还能说不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认真来问:“朕听说,刘卿在洛阳后,不忿于朝廷赏赐,认为朝廷赏罚不公,以至于当众宣告诸将?刘卿果然是想持节吗?”

    刘乘今日第二次愣住,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随着这对君臣一言一笑,东斋内的诸人都明显惊愕,王洽率先起身拱手,言辞恳切:“

    陛下,刘前军忠忱可靠,勇略过人,这一定是谣传。”

    “不错。”荀蕤也立即拱手。“当年庞葱与魏王言三人成虎,这个典故,臣专门给陛下说过,而陛下既为圣明君主,怎么能因为一些传言对在外有方镇之实的有功之大臣作此无端猜度呢?”

    王述也蹙眉站起来,准备说些什么。

    小皇帝见到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激烈反对,甚至可以说是指斥自己,而当事人刘乘更是只那里笑了一下,不由面色发红。

    刘乘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在嘲讽司马聃这个皇帝,而是说,别看他之前那么妥当,其实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尤其是他在与小皇帝交谈了一阵子后,很快意识到,刘吉利那厮之前给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信号。

    那就是这个小皇帝,根本不是刘吉利所说的自知进退,懂耐。

    恰恰相反,他太急躁了。

    当然,可以理解。

    :

    无论是刘吉利还是其他人,又或者是小皇帝司马聃,他刘阿乘都可以理解。

    说白了,这是一个十六七岁正青春期的少年,一个从两岁开始一言一行都被母爱、规矩、权臣给软硬兼施框了十三年的少年,之前明明已经渐渐懂事,所有人却都把他当做一个无能为的人,人人“孩视”于他。

    而一朝束发开释,几乎所有主动靠过来的人又都把这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少年当做一个成熟的、进退自如的明君,好像他一夜之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般。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少年,一个典型的被保护过了头的江左顶级士族少年,而且比较着之前司马氏最出色的皇族人物司马昱来看,连司马昱与桓温等人交游,看到稻苗不认那个阶段都还没经历。

    一念至此,已经决定把话说开的刘乘干脆起身,抢在王述之前拱手:“陛下,臣为侍中,本有与陛下近身而论的权责,臣请屏退执政,与陛下私下奏对。”

    皇帝明显一振,这就是他期待的那种能瞬间改变局势的突兀感。

    而刘乘复又朝着明显惊愕的几名执政拱手:“诸位放心,我不是要请陛下传什么衣带诏,而是陛下既然好我便将当日洛阳之宣讲,与陛下做详细转述!”

    几人还是明显犹疑。

    “陛下当然可以留下侍卫和内廷亲侍。”刘乘继续言道。“诸位刚刚还劝陛下不要生疑,如何自家反而要无端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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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诸位且回吧,让明侍郎留在

    这里。”皇帝迫不及待。“朕确实想好好听一听刘卿言语。”

    几人还是犹疑。

    “陛下已经束发大婚,诸位连这个奏对的权责都不与陛下吗?”刘乘不由再笑道。“如果诸位非想听,那也无妨,只是我那次宣讲,是从桓大司马‘神州陆沉,王夷甫不任其责’开始的,这话现在已经天下皆知,且是大司马开的头,可难道要我当着王公的面论述此事吗?”

    话到这里,众人这才有些无奈,然后还是王述一如既往的干脆,直接应了声:“确实没道理拦着有侍中加衔的国家大臣和皇帝说话,也没道理让王敬和听他人转述其他人非议祖先,但还请陛下和刘前军务必简略,我们还要在台阁那边等着呢。”

    皇帝自然连番颔首。

    众人既无奈退走,身边只剩中书侍郎明岌的皇帝便迫不及待看向刘乘。

    而刘乘也没有犹豫,便将那日经历的过程,从桓温感慨时说起,缓缓叙述起来,但只是刚讲了一个开头,其人便不由顿住,继而微笑来问:“陛下,臣当时上来便引用了一个典故,却没有展开来说,也就是当日王敬和亲父王赤龙王丞相与明皇帝说司马氏过往,而明皇帝羞愤遮面,自叹国祚难长那件事……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皇帝愣了一下,明显不安:“我知道这件事,却不晓中细处。”

    “那好,臣请从司马宣王与曹爽的故事说起。”刘乘微笑如常。“不过臣要说清楚,臣于史学,只是知其大概,今日也只叙述大概,如果陛下想知道细节,或者做些验证的话,可以唤秘书监孙盛来做细细询问。”

    “好,还请刘卿口下留情。”皇帝稍微放下心来,却又稍微醒悟,原来对方撵走大臣,不是因为牵扯到琅琊王氏的祖先,而是牵扯到自己的祖先。

    就这样,刘乘便从高平陵之变,指洛水为誓,一路讲起,果然只说大略,便顺着淮南三叛,高贵乡公之死,灭蜀钟会作乱,灭吴争功,驱逐司马攸强立惠帝,八王之乱,一路顺了下来。

    皇帝听到一半,便面色发红,明显有些逃避之态,只明皇帝的例子在前,又是他自己同意的,也不好中止,只能往座中角落去做闪避。

    而刘乘也见好就收,照顾对方少年心性,却是在说到强立惠帝以后,贾南风诬杀太子,引发八王之乱这一点后没有过度展开,然后回到了他的士族堕落之论。

    刘乘在东斋键史键的口干舌燥,尚书台那里却气氛愈发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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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昱和王述坐到一起,想说

    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而王洽则与荀蕤一起去了荀蕤作为尚书的公房内,忍不住私下讨论起来。

    “陛下根本分不清什么人可用什么不可用,一个北流,何至于此?”王洽有些焦躁道。“其实今日那北流倒不似传言那般荒唐,明显也算是有分寸的,倒是陛下非动逼上去……可这算什么事啊?难道真要给这个北流持节?真要是给他持节,将西府给他,谢奕石怎么办?现在这个局势已经很好了!”

    “反正不能将西府给此人!”已经莫名多了一些白发的荀蕤也明显焦躁。“不光是值不值当,而是说,如果轻易将西府给此人,此人转头依旧为大司马马前卒,又待如何?”

    “可如果……”王洽忽然看向门外。

    “会稽王不至于如此愚蠢。”荀蕤肃然道。“便是真有人鬼迷心窍,我当年可以阻拦朝廷给桓温赏赐豫章郡,如今也能阻拦此人杖。”

    王洽叹了口气,坐到如今已经在尚书台内基本取代坐榻的名士椅中,扶额以叹:“你们兄弟当日与我说,圣天子在朝,可以回到中枢了,结果回来以后,举步维艰,北有北虏,西有桓温,江左内里也还有会稽王依旧掌握台阁……”

    “敬和,你太着急了。”荀蕤心中愈发烦躁,却也只能强压火气来对。“跟陛下一样着急!”

    王洽本想辩解,却心烦意乱,只是摆手静待。

    然而,刘乘既不先从键史开始,自然时间如流水,说完了司马氏的大略历史,又说士族堕落史,最后忽然又讲桓温的发家史和自己并不是很出彩的人生经历。

    越过司马氏的历史后,小皇帝反而渐渐来了兴趣,听认真。

    实际上,就是没有人这么认真随和且明显照顾他青少年性格的进行这么久交谈,上瘾了而已。

    一直到外面天都黑了,整个尚书台都被这位刘前军连累的不能下班,偏偏越是如此,尚书台那几位就越担心会有什么突发情况,反而不敢轻易动弹。

    不过,刘乘倒是注意到了外面天色,终于坐在那里试图给今天的交谈做一个总结了:“陛下,臣今日转述当日言语,包括讲述司马氏之兴衰,以及臣与桓公的一些个人经历,无外乎是想说清楚几件事情,也是臣想与陛下做的肺腑之言。”

    “刘卿请说。”皇帝明显振作。

    “其一,天下是天下,朝廷是朝廷,皇帝是皇帝,不能因为一个天子的名号就一概而论。”刘乘扬声道。“不然就不会有石赵立国二十年,而朝廷在石虎死前无能为的情况了,也不会有慕容

    儁在那里说什么司马氏弃中国,中国人推他做天子的话语了,更不会有今日南北对峙的局面。”

    “这点,朕倒是有些感念。”皇帝勉强做答。

    “其二。”刘乘继续在座中扬声道。“臣与桓公,不是那么简单的幕属关系,也不是单纯因为什么权职交换,臣之所以能从一个北流单家越众而出,屡次被桓公谅解、推崇、任用,实在是我们二人都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也都以为向北应该驱除胡虏,在南应该清廓士族,天下方能太平……由此而论,我与桓公在一些事情上,是有类似志向的,这不是什么权位,什么钱帛可以动摇的。且臣的志向和看法也不是今日临时编出来糊弄陛下的,当日臣第一次来此地便曾申明《万世治安策》,今日未曾更易……其实这一点,也能用在臣之前与陛下说过的郗超、王猛、谢安那些人身上,真正有大志向的人,都不会因为什么时势、权位而轻易动摇,最多委曲求全,以待天时罢了。”

    皇帝张了下嘴,没有言语,或者说更多是失望——这说的够明白了。

    “其三,陛下到目前为止,其实已经很好了,最起码相较于之前的司马氏诸帝,足堪自傲。”刘乘依旧面色如常,只音调高了些,仿佛在评论邻家小孩的高中成绩一般。“但想要振作局势,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反而应该忌讳于一朝一夕的心态才对……将来日久天长,陛下能从容控制局面,或许正好遇到慕容氏以胡临汉自崩,那个时候才是陛下显露志向,与臣等再造华夏的机会。”

    “陛下。”明岌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列相对。“臣以为刘前军已经称推心置腹了。”

    “朕如何不知道前军的恳切?”心绪已乱的皇帝干笑了一下,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依照对答本能说一些话。

    刘乘见状,也不多言什么,直接起身拱手:“陛下,尚书台诸公应该等急了,臣请告退。”

    小皇帝不好再说什么,直接摆手:“前军且去,诸事有台阁与你计较。”

    刘乘点了下头,走出东斋来,在苦楝树下停了片刻,感受了一下已经明显变凉的晚风,与一侧廊下有些眼熟的执勤军官点了下头,便从容归去。

    这一番直达晚间的私下长谈,自然人人侧目,当晚上刘吉利便来询问。

    :

    这一次刘乘倒是真有了几分把握,乃是直言不讳,不光是江左的武力保障问题,现在最麻烦的是,皇帝和他身边一些人过于操切,欲速而不达,再加上少年性情,愈发没法把控;与此同时,皇帝生在江左宫中,

    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士族子弟,天然信任那些冠族,而不可能存有廓清士族的心思;偏偏又和其他士族子弟一样,不知稼穑之辛,军旅之苦,视一切为理所当然。

    只怕要栽跟头。

    当然了,考虑到皇帝的年龄,栽跟头也无妨。

    此外,刘乘还有一句话没有跟刘吉利说,委实不好说——他觉只是觉小皇帝跟王洽这个局面,很有某位会稽王司马昱字道万以及他的核心团伙诸如王述父子刻意示弱放纵所致的嫌疑。

    这就纯诛心了。

    翌日,就在刘乘前往尚书台去取相关人事文书,并准备在台阁这里与诸位执政讨论如何在寿春多造船,军械如何多做弓弩,如何与北府达成联动机制这些事情,顺便还带了一套三国杀的木刻牌,准备让小皇帝快乐一下的时候。

    却上来就撞到了一件事情。

    “御龙来的不巧,早片刻便能与我们一起再面圣了,刚刚陛下召见我们,要让敬和(王洽)兼领中书令。”司马昱面色如常,仿佛在说什么与他无关的事情一般。

    好嘛,中领军兼任中书令,还是在外面赚够了资历的王导亲儿子,为何不直接让他录尚书事呢?哦,录尚书事的人在眼前啊,所以才需要分庭抗礼。

    “王公自然是坚辞不受了?”刘乘认真来问。

    “那是自然。”这位天字第一号喜怒不形于色之执政亲王,估计自家都没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一丝跃动与释然,就好像等了许久终于见到猎物入彀一般。“那是自然。”

    可不是嘛,三辞三让不说,关键是站队的时候到了,且看看有多少冠族、大臣、方镇来找这位王导嫡子做“劝进”。

    但这些关刘乘屁事?

    我昨晚上刚刚向皇帝做出了明确表态——不要打扰我北伐。

    至于说小皇帝有没有因为这个事情受到刺激,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慕容要来打谯郡,诸葛攸非败仗把人漏过来,难道算我头上?追根究底,不知道谁要负责呢!

    当然,对上司马昱,刘乘就不需要这么弯弯绕绕,还忌青少年的心态什么的了,他顿了一顿,不顾旁边王述父子都在,言辞干脆:“江左纷乱,不应该影响北面战事……殿下,你是执政,能保证此番纷扰不影响我在寿春备战吗?”

    司马昱终于意识到什么,赶紧敛容,恢复如常:“那是自然。”

    —————我是明确表态的分割线—————

    帝(司马聃)襁褓之中登基,及成年,敦厚好学,明敏知机,

    惜乎未经风雨,不历日月,而视天下为轻易,竟为愚臣所挟累。

    ——《魏晋春秋》孙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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