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气管里没有烟灰

作品:《实习法医:开局看见死因词条》

    碳化的体表像是被烧裂的枯木,深浅不一的裂纹覆盖了整个躯干。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腐败混合的味道。

    排风系统全力运转,但效果有限。

    小赵站在对面,手里端着标本盘。

    他戴了两层口罩,眼圈发青,但一声没吭。

    苏寒先做的是外检。

    焦尸全身碳化程度为四级,也就是最严重的等级。

    皮肤和皮下组织基本烧毁,肌肉纤维裸露,部分区域可见白色骨质。

    他用卷尺测量了焦尸的骨架长度。

    股骨长度、肱骨长度、脊柱残存节段。

    数据记录完毕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骨架推算身高约173至176厘米,与车主赵文涛登记身高175厘米基本吻合。”

    体型对得上。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在这个身高范围内的成年男性多得是。

    苏寒放下卷尺,拿起手术刀。

    他从颈部开始。

    碳化的表皮很硬,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像是在切一块烧过头的木炭。

    但刀刃穿过碳化层之后,下面的深层组织保存得比表面好得多。

    苏寒一层一层地剥离颈部的碳化组织。

    焦黑的外壳被剔除之后,气管逐渐暴露出来。

    气管的外壁也有不同程度的热损伤,但管壁的结构还在。

    苏寒用组织剪沿着气管前壁纵向剪开。

    剪刀从喉头一路往下,剪到了气管分叉的位置。

    他用两把镊子把气管壁向两侧翻开。

    然后把无影灯的角度调低,让光线直接打进气管腔内。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哥,里面什么情况?”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气管内壁看了好几秒。

    干净的。

    气管内壁的黏膜虽然有轻微的热变性,但表面没有烟灰沉积。

    没有碳粒。

    没有烟尘颗粒附着。

    黏膜上看不到任何吸入性热损伤的典型特征。

    如果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被困在燃烧的车里,他会呼吸。

    只要他还在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会把大量的烟灰和高温气体吸进气道。

    气管内壁会被熏黑。

    黏膜会有热灼伤,会肿胀,会起水泡。

    但这条气管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是这个人在火烧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呼吸了。

    苏寒直起腰。

    “气管内壁无烟灰沉积,无碳粒附着,无吸入性热损伤。”

    他说得很平。

    但小赵听完,手里的标本盘晃了一下。

    “没有烟灰?”

    “那不就是说……”

    苏寒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小赵愣了两秒。

    “死后烧的?”

    苏寒没回答,低头继续操作。

    一项证据还不够。

    要再加一把锁。

    他从焦尸的股动脉位置取了血样。

    碳化严重的尸体,浅层血管里的血液大多已经被高温蒸发或凝固。

    但深层的大血管里,还能挤出一点暗红色的、半凝固状的血样。

    量不多,但够做检测。

    苏寒把血样分装进两个试管。

    一管送毒化室做常规检测。

    另一管他自己用便携式血气分析仪做了碳氧血红蛋白含量测定。

    等结果的时间不长。

    仪器屏幕上跳出了数字。

    COHb含量:3.2%。

    苏寒看着这个数字。

    正常活人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含量在1%到3%之间。

    如果一个人在火场中活着的时候吸入了大量一氧化碳,这个数值至少会飙升到30%以上。

    重度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案例,数值通常在50%到80%之间。

    3.2%。

    几乎等于没有吸入一氧化碳。

    这意味着在火焰燃烧、一氧化碳大量产生的整个过程中,这个人的心脏没有跳动,肺没有工作,血液没有循环。

    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苏寒把数值记录在本子上。

    “COHb含量3.2%,远低于火场致死标准值,再次确认死后焚尸。”

    两项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气管没有烟灰。

    血液没有一氧化碳。

    这个人不是被火烧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苏寒把手术刀放下,换了一把骨膜剥离器。

    他开始检查焦尸的颅骨。

    碳化的头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颅骨裸露在外面。

    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热裂纹,这是高温导致颅骨水分蒸发、骨质开裂形成的。

    热裂纹是火烧尸体的常见特征,不能说明生前损伤。

    苏寒用湿纱布把颅骨表面的碳化残留物一点一点擦干净。

    从额骨开始,顶骨,颞骨,一路擦到枕骨。

    擦到枕骨后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纱布底下,枕骨的右后方有一处凹陷。

    不大,直径大约三厘米。

    边缘不规则,向内凹进去大约五毫米。

    苏寒把碎屑清理干净,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凹陷的形态。

    骨折线从凹陷中心向外放射状扩散。

    凹陷的边缘有明显的骨皮质压缩痕迹。

    这是典型的凹陷性骨折。

    小赵也看见了。

    “这是车祸撞的?”

    苏寒摇头。

    “位置不对。”

    他用探针指着凹陷的位置。

    “枕骨右后方,后脑勺偏下的位置。”

    “如果是车祸导致的碰撞伤,驾驶员在正面撞击的惯性下,头部会先向前冲。”

    “最先受伤的应该是额部或者面部。”

    “就算头部在车内二次碰撞,比如撞到车窗框或者B柱,受力点也应该在颞部或者顶部。”

    他顿了一下。

    “枕骨后方的凹陷性骨折,受力方向是从后往前、从上往下。”

    “这个方向不符合任何一种车祸中的惯性运动轨迹。”

    “但符合一种情况。”

    小赵看着他。

    苏寒说:“有人从背后,用钝器打了他的后脑。”

    解剖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排风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苏寒把放大镜收起来。

    他在解剖记录上写下了最后一行。

    “枕骨右后方凹陷性骨折,直径约3cm,骨折线放射状,符合钝器打击特征,排除车祸惯性伤。”

    “综合气管内壁无烟灰、COHb含量极低、枕骨钝击伤三项发现。”

    “结论:死者系生前遭受枕骨钝器打击致颅脑损伤死亡,死后被置于车内焚烧。”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合上了报告。

    小赵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

    “苏哥,那外面那个哭着要尸体的……”

    苏寒把白大褂上的血迹擦了擦。

    “她哭她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报告的结论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雅婷。

    附了一句话。

    “死后焚尸,生前死因为后脑钝器打击。不是车祸。”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雅婷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过了五秒。

    第二条消息进来。

    “骗保还是灭口?”

    苏寒看着屏幕,回了三个字。

    “都可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收拾解剖台上的器械。

    焦尸安静地躺在台上。

    无影灯把它照得通体白亮。

    碳化的躯体上,那个枕骨后方的凹陷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三厘米的凹坑。

    一个人的命就交代在这三厘米里了。

    然后凶手点了一把火,试图把这三厘米连同所有的真相一起烧掉。

    可惜。

    火烧得掉皮肉,烧不掉骨头。

    骨头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替死人说话。

    这是法医存在的意义。

    苏寒洗完手,把报告装进文件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十七分。

    外面的走廊已经没有哭声了。

    那个演技精湛的“妻子”大概已经回了家。

    回去继续等她的五百万。

    苏寒推开解剖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手里的文件袋不厚,但分量很重。

    这是第一张牌。

    接下来该林雅婷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