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熟练的开口关心道。

    “听说你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

    “还行。”

    顾母立刻接话，语气有些激动的把手机拿了回去。

    “妈妈给你打视频。”

    顾临顿了顿，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

    “我在科里。”

    “就看一眼好吗？”

    视频最终还是接通了，镜头刚稳定，顾母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顾临确实瘦了，下颌线比几个月前明显，眼底还有睡眠不足留下的青色。

    白大褂穿在身上依旧整齐，整个人看着精神，却经不起仔细看。

    顾母盯着他，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顾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最近已经好多了。”

    “你以前有这么瘦吗？”

    顾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应该差不多。”

    顾父在旁边直接说道。

    “差很多。”

    顾临：“……”

    顾母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这边手续还得处理几天，处理完以后就去海城。”

    听到这句话，顾临愣了一下。

    “你们要来海城找我？”

    “嗯。”

    感受着两个人关心的眼神，顾临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好。”

    视频挂断以后，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

    结果第二天，他就出了问题。

    早上七点，心外科交班，七点半查房。

    九点，科研楼设备验收。

    十点十分，国家专项组临时要补一份实验平台说明。

    十一点，顾临从科研楼回到病区。

    早上买的豆浆还剩半杯，放在办公室桌上，早就凉了。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几口。

    何序正好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

    “顾临，十七床这个结果你看一眼。”

    顾临接过来看了一眼。

    “昨天血红蛋白是一百零一，今天——”

    后面的数字没说出来，眼前的字突然散开了。

    他低头眨了一下眼，再抬起来时，护士站顶上的灯已经变得有些刺眼。

    何序还在问什么，声音传到耳边，像隔了一段距离。

    顾临伸手扶住桌角，这个动作很快被旁边的护士看见。

    “顾医生？”

    顾临摆摆手。

    “没事。”

    话音刚落，冷汗已经沿着额角渗出来。

    他本身皮肤就偏白，连续二十多天没休息好以后，人瘦了一圈，现在唇色也跟着褪下去，黑发压在额前，手指撑在桌面上，指节都在发颤。

    何序脸色马上变了，立马走过扶住他。

    “你坐下。”

    “我缓一会儿——”

    “坐下！”

    顾临还想站着，下一秒，腿上忽然没了力气。

    身体往旁边偏的时候，何序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肩膀。

    旁边护士也赶紧过来。

    “顾医生！”

    两个人把他扶到椅子上。

    顾临后背靠住椅背以后，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胃里又开始一阵阵泛恶心。

    护士已经拿了血糖仪，消完毒后，采血针直接按了下去。

    几秒以后。

    【2.4mmol/L】

    护士看着数字，声音都变了。

    “这么低？”

    何序低头看顾临，咬牙问道。

    “你早饭呢？”

    顾临眨眨眼，没说话。

    “问你呢。”

    “喝了点豆浆。”

    何序等了两秒，又问。

    “然后？”

    “没了。”

    何序深吸一口气。

    旁边年轻护士已经急得不行了。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吃的饭？”

    “先喝葡萄糖。”

    护士把葡萄糖递过来，顾临伸手去接，手指抖得厉害，瓶子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护士赶紧替他拿住。

    “我帮你开。”

    瓶盖拧开以后递回他手里，顾临喝了几口，额头的汗依旧往外冒。

    罗景和这时候从病房出来。

    他原本还抱着病历说话，一抬头看见护士站旁边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老师？”

    他三两步跑过来，语气有些急切。

    “你怎么了？”

    何序没好气地回答：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时候都知道救人，现在自己靠半杯豆浆撑一上午。”

    罗景和蹲到顾临旁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顾临平时站在抢救室里，无论病人多危重，看起来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现在人窝在椅子里，白大褂下的肩背薄了一圈，睫毛上沾着泪，眼睛闭着，看上去脆弱极了。

    罗景和感觉心中一紧，有些不知所措的问了一句。

    “还难受吗？”

    顾临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晕。”

    “想吐吗？”

    “一点。”

    旁边护士已经把垃圾桶拖过来，又拿湿毛巾替他擦额头。

    “你先别说话。”

    另一名护士从值班室里拿出自己还没吃的面包。

    “待会儿血糖上来一点，把这个吃了。”

    何序又去翻抽屉。

    “这里有巧克力。”

    罗景和跟着掏口袋，抓出一大把糖果。

    “我有糖。”

    顾临看着桌面上突然堆出来的一大堆吃的，感觉心里暖暖的。

    “你们这是准备喂几个人？”

    何序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2.4，你知道多低吗？”

    顾临立刻不说了。

    五分钟后复测血糖。

    2.9。

    数值升得不够，再加上顾临仍然头晕恶心，何序索性让护士给他建立静脉通路补葡萄糖。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顾临的手背还能看出一点颤。

    透明胶布贴好，输液管顺着手腕垂下来。

    他靠在椅子里，袖口推到小臂，苍白的皮肤下面能看到淡淡的血管，白大褂没有来得及脱，胸前工作牌还挂着。

    刚从全球疫情里熬出来的人，坐在那里安静得有点可怜。

    李闻舟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护士站附近围了好几个人，顾临坐在中间输葡萄糖，桌上面包、饼干、巧克力、糖果摆了一堆。

    李闻舟明显是跑过来的，说话时声音还带着一点喘。

    “血糖多少？”

    “刚才2.4，喝了葡萄糖以后2.9，现在静脉补着，一会再测一次。”

    李闻舟脸色沉了下来，顾临一看就知道不好。

    “李主任。”

    “别叫我！”

    “……”

    “二十多天隔离区没把你送进病房，出来三天，差点把自己饿进去。”

    顾临被训得无话可说。

    李闻舟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全是冷汗。

    他动作停了片刻，又看了眼输液速度。

    “现在还在晕？”

    “好多了。”

    “心慌呢？”

    “也好点了。”

    李闻舟听完，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又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那就在这儿待着。”

    顾临看向手里的检查单，突然想起来什么。

    “十七床——”

    何序一把拿走，轻哼。

    “我的病人我自己会看。”

    “科研楼那边——”

    罗景和迅速接话。

    “我去告诉他们顾老师今天生命垂危，无法出席。”

    顾临瞪大眼，有气无力对着罗景和说道。

    “你你你，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