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顾临被李闻舟“赶”出了医院。

    他打开宿舍门，洗完澡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已经接近中午了。

    周文远要求的一日三餐照片还在继续，顾临刚睁眼，手机上便躺着一条消息。

    【早饭。】

    顾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下楼买了碗馄饨，拍完照片发过去。

    周文远很快回复。

    【哼！这是午饭。】

    顾临：“……”

    休息两天，他什么地方都没去，第一天睡觉，第二天整理了一下家里，又跟父母通了个电话。

    顾父顾母那边还有最后一批手续要办，说等处理完就直接来海城。

    第三天早上七点，顾临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坐上医院安排的车前往岭溪镇。

    岭溪镇距离海城省区两个多小时车程，越往外走，高楼越少，公路两侧慢慢换成大片农田，远处还能看见连成一片的山。

    镇中心卫生院就在主街靠北的位置，三层小楼，后面连着一排职工宿舍，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顾临刚下车，院长梁有福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门口。

    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格外热情，远远就伸出了手。

    “顾医生！可算把你等来了。”

    顾临被这个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梁院长，您好。”

    “别跟我客气。”

    梁有福握完手，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郑清远前两天亲自打了电话，电话内容非常简单。

    【我送一个人去你那里呆几天，别给他安排太多活。】

    梁有福当时满口答应，但是挂了电话以后，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后来打开手机一查，人直接呆住了。

    顾临，HVR-1联合治疗方案第一作者。

    最近全国新闻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医生之一。

    这种人物要来他们岭溪镇卫生院待五天？

    梁有福当天就重新检查了一遍职工宿舍，连床单都让人换成了新的。

    现在人真站到面前，他心里还有一点不真实。

    “郑院长都跟我交代过了。”

    梁有福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

    “咱们这里平时工作量不算大，你不用给自己压力，上午跟着门诊看看，下午有空可以去村卫生室转转，累了就回宿舍休息。”

    顾临听懂了，这哪里像基层帮扶，分明是换了个地方让他养身体。

    “梁院长，我正常跟班就行。”

    “正常正常。”

    梁有福答应得非常痛快。

    “绝对正常。”

    十分钟后，顾临看到自己一天只有半天门诊的排班表，陷入沉默。

    梁有福假装没看见。

    “咳咳，先去诊室看看。”

    第一天确实格外清闲，岭溪镇常住人口不算多，年轻人大部分在外面学习和工作，来卫生院看病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

    上午九点，第一个患者走了进来。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检查单的塑料袋。

    顾临开口问道。

    “您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往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

    “医生啊，我这身体说起来就复杂了。”

    顾临点头，弯唇笑了笑。

    “您慢慢说。”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八岁就开始下地干活，那时候吃顿白面都难，后来嫁到这边，你叔身体也不好，三个孩子全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顾临握着笔，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过去，他已经从老太太八岁听到了二十八岁。

    旁边跟诊的年轻医生低下头，努力憋笑。

    老太太还在继续。

    “后来老二结婚，我跟他们带孩子，那孙子小时候特别皮，从二楼——”

    顾临终于找到机会。

    “奶奶，您最近最难受的地方是哪里？”

    老太太一拍大腿。

    “腿。”

    顾临怕她再回到之前那个话题，赶忙问道。

    “怎么难受？”

    “晚上睡觉老抽筋，走远了腿发酸，有时候脚还麻。”

    “哪只腿？”

    “两边都有，右边更厉害。”

    “走多远开始不舒服？”

    老太太认真想了想。

    “从我家走到老王家。”

    顾临：“……”

    跟诊医生没忍住，把脸转到一边。

    顾临神色没变。

    “老王家距离您家大概多远？”

    “也就三百来米。”

    他接着问了高血压、糖尿病、吸烟史和既往用药，又检查双下肢皮温、足背动脉搏动，再把老人带来的检查单重新翻了一遍。

    老太太有十几年糖尿病史，血糖控制一直不好，右侧足背动脉搏动明显弱。

    “最近脚上有没有伤口？”

    “有一个。”

    老太太脱下鞋袜，右脚第二趾侧面有个很小的破口。

    她说着，完全没当回事。

    “前几天磨的，我都不疼。”

    顾临看了一眼，提醒她。

    “您这个要重视。”

    老太太看着脚上那一点点小伤口，有些惊讶的瞪大眼。

    “这么小一点也要管？”

    “您糖尿病时间长，脚麻说明周围神经可能已经受影响，再加上右腿供血也需要进一步评估，疼痛感觉差了，小伤口反而容易被忽略。”

    他把检查和后续处理交代清楚，又特意提醒她每天检查足部，鞋袜别太紧，破口不要自己乱涂药。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临走前，她又转头问了一句。

    “医生，那我小时候吃苦和得这个病有关系吗？”

    顾临停了停，有些无奈的说了一句。

    “您小时候吃的苦我解决不了，但是现在的血糖可以先管起来了。”

    跟诊医生彻底憋不住，低头咳了两声，老太太自己也笑了。

    “你这年轻医生说话还挺实在。”

    上午剩下几位患者也差不多，高血压药吃两天停三天的，觉得“血压降下来以后就不用吃药”的。

    还有一位老爷子把六种药全部装进同一个塑料瓶里，每天想起来什么颜色就吃什么颜色。

    顾临看到那瓶药的时候，沉默了好几秒。

    “叔，您知道今天早上吃的是哪一种吗？”

    老爷子非常确定的点点头。

    “白的！”

    顾临看看塑料瓶里面的生存环境。

    “里面有三种白的……”

    “那可能是圆的。”

    “圆的也有两种。”

    老爷子挠了挠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