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临照常到医院上班。

    他来得不算晚，住院楼一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门诊患者、陪护家属和刚交班出来的医护混在一起，几个电梯口前都站满了人。

    顾临原本应该直接往右侧的员工电梯走的，因为这条路他已经走习惯了。

    儿科所在楼层靠里，员工梯人少，也省得和早高峰的患者挤在一起。

    可走到一半，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忽然换了方向。

    等顾临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普通电梯前。

    他挠了挠头，看着面前陌生的电梯门，自己都感觉有些奇怪。

    旁边正好一部电梯下来，门口的人陆续进去，顾临看了眼时间，索性也跟着进去了，毕竟来都来了。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脚伸了进来，里面的人往旁边让了让。

    他进来后，顾临看见他怀里正抱着一面卷起来的锦旗。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很瘦，脸色带着长期生病后的灰白，进来以后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伸手按了十二楼。

    顾临站在靠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就转移开了视线，因为医院每天都有患者来送锦旗，送的还不少。

    就光他收到的锦旗，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电梯一路往上，到了六楼，有几个人出去，男人往里面挪了一点。

    顾临无意间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正脸。

    男人一直望着楼层数字，表情说不上难看，嘴角甚至还微微向上扬着一点，可那双眼睛显得很阴沉。

    第六感又让顾临偷偷多看了几眼。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视线，很快转过头。

    两个人对上目光，他居然主动冲顾临笑了笑，然后什么也没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顾临却莫名觉得刚才那个笑有些奇怪，但是真要他说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电梯很快到了十二楼，男人抱着锦旗走出去。

    顾临看见外面的指示牌。

    【肛肠外科】

    他原本还要继续往上，电梯门开始合拢，顾临却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点异样一直没散。

    就在门快关上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

    电梯重新打开，顾临脚迈出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今天有些反常。

    先是莫名其妙没走员工梯，现在又因为一个说不清楚的感觉，跑到了根本不归自己管的楼层。

    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了。

    可人都已经出来了，他也就顺着病区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男人并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到了护士站，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比刚才更加轻松了一些。

    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看见他，很快认出了人，脸上也露出笑。

    “诶，这不是杨先生吗，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男人把怀里的东西抬起来给她看，脸上的笑越来越和善。

    “这不是出院了吗，想着给陈主任送个锦旗。”

    护士一看见那抹红色，笑得更明显了。

    “还特意做这个啊，您真是有心了。”

    旁边整理病历的小护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主任最近收到的锦旗还真不少。”

    “那可不是，陈主任的医术那可是有目共睹的。”

    几个人显然都把这当成一件高兴的事。

    男人站在他们中间，脸上也一直带着笑。

    顾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原本那点怀疑反而淡了不少，他叹了一口气，也许真是自己今天神经过敏了。

    护士查了一下陈主任的安排，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

    “陈主任上午去院里开会了，暂时不在科里。”

    这句话落下，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短，但是顾临看见了。

    男人很快又恢复正常，甚至还笑着问了一句。

    “你知道几点回来吗？”

    “这个真不一定，估计得中午以后。”

    护士怕他白等，伸手指了一下护士站后面。

    “您要是不方便，锦旗先给我们也行，等陈主任回来我们替您交过去。”

    男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锦旗，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过了片刻，他笑着抬起头。

    恰好这时，旁边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拿着几张检查单从里面出来。

    男人转头看了过去，顾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名医生很瘦，脸色偏白，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有些不同，左腿明显不太灵活，每走一步身体都会轻轻往一侧偏一些。

    护士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招呼。

    “徐老师，正好。”

    徐医生停下来，神情里带着一点疑惑。

    “怎么了？”

    护士指了指那面锦旗。

    “患者给陈主任送锦旗，陈主任不在，你帮忙接一下呗。”

    对于有人送锦旗这件事儿，徐医生显然也很开心。

    “行，我替主任放到办公室。”

    男人打量了他几秒，问他。

    “你也是这里的医生？”

    “对。”

    “那你拿着吧。”

    男人把锦旗往前递，徐医生刚准备接，旁边那个年轻护士已经兴冲冲拿出了手机。

    “等一下，锦旗展开拍张照片，等陈主任回来发给他。”

    对此，徐医生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是代收，这种事还是拍当事人有感觉。”

    “来都来了，配合一下嘛。”

    徐医生没办法，只能把检查单夹到手臂下面。

    “行行行，拍。”

    他甚至主动伸手去接锦旗另一边。

    刚才还算热闹的画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顾临站在不远处，心里那根始终没放下去的弦却忽然绷紧了。

    因为男人没有笑，就在所有人都笑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反而消失了。

    他看着徐医生，眼神冷得让人很不舒服。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护士站的时候，顾临悄悄的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男人的手已经摸到了锦旗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