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时期，边境战事频繁，徭役过重，很多农户被迫离乡服役，以至田地荒芜。”

    “只要再来个自然灾害，这些人便会因为活不下去而不得不向地主借债，并以土地相抵。”

    “这样下去的结果就是，均田制彻底崩溃。”

    “均田制崩溃，就意味着大唐府兵制也无法再存续。”

    “于是，朝廷没办法，只能将府兵制改为募兵制。”

    “设立十大藩镇节度使，由他们自行蓦兵，驻守边疆。”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紧缩。

    崔瑛的话如同一记耳光，让他瞬间清醒。

    如果各大豪强兼并土地，以致均田制崩溃，府兵制无以存活，只能转向蓦兵制。

    可朝廷必然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所以只能由各地方自行蓦兵，这也就意味着，这些地方上的税收、盐利、茶税、粮草，将全都归属于各地方自行掌控。

    久而久之，只怕士兵 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

    若那些藩镇节度使借此坐大，只怕不会再甘于人下。

    届时，大唐只怕要迎来滔天浩劫。

    果不其然，崔瑛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担忧，“唐玄宗时期，边境形势越发严峻，朝廷没办法，只能不断放权给各藩镇节度使，以备不患。”

    “由此，那些藩镇节度使已然集财、政、军三权于一身，成为地方上名符其实的土皇帝。”

    “其中，以安??山为首，集三镇节度使于一身的特权，瞅准了大唐如今所面临的内重外轻的困境。”

    “并于天宝年间，与史思明一同发动战乱，史称，安史之乱。”

    “这场内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重要节点。”

    “打了八年，死亡3600万人。”

    “天子出逃，长安陷落。”

    “盛唐的家底，被彻底打空。”

    “北方经济彻底崩溃，朝廷战略中心只能南迁。”

    “再加上土地兼并，各大藩镇节度使自发抱团，以致朝廷收不上来税，只能可着江南一地使劲搜刮。”

    “因着藩镇割据，朝廷又担心武将势大，为此只能将兵权交到宦官手中。”

    “朝堂上，宦官、皇帝、文官三方相互内斗。”

    “尤其宦官专权，不但敢废立皇帝，还敢杀皇帝。”

    “安史之乱后，至少有两位大唐皇帝就死在宦官手中。”

    “整个大唐陷入了新一轮的死循环，藩镇割据，兵强马壮，朝廷兵弱，缺马，只能靠江南税收续命。”

    “于是乎，当土地兼并开始，府兵制崩溃，朝廷军事废了，财政废了，藩镇割据成为常态，宦官专权锁死中央，大唐再也回不去曾经的辉煌。”

    “所以，我很感激陛下对我的恩赐，一千三百亩永业田，对于各大世家豪强，王公贵族来说，这点土地只是九牛一毛，我如今身为县主，自然应该理所应当，收入麾下。”

    “可我又情不自禁会想起，整个大唐因为土地兼并而导致的一连串后续之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会失态？”

    “不是因为我不敬畏皇权，不感恩陛下，而是因为我突然想到这些事。”

    “你们就当我是敏感多思，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敏感多思。

    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苦笑一声。

    难道大唐以前，就没有王朝是因此而亡国的吗？

    有的，东西两汉，东西两晋。

    甚至隋朝，都有其因。

    可能在得到圣旨亲赐永业田之时，想到这一点的，却只有一个来自后世的崔瑛。

    可随即，他又想到方才崔瑛所说那一句。

    内乱八年，死亡3600万人。

    李世民的下颌骤然绷紧。

    面上褪去所有温润。

    只剩帝王深沉到底的冷肃。

    他没有发怒，没有喝问。

    只是缓缓、缓缓地垂下眼睫。

    阳光落在他眼睑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沉幽暗。

    沙场百战的定力、帝王多年的城府，在子孙败尽半壁江山的事实面前，道心几近碎裂。

    良久，殿中才响起他极沉、极低、带着胸腔震动的嗓音：

    “朕励精图治十余载，方得天下太平，积得这些许基业。”

    他抬眼，目光望向殿外无垠晴空。

    眼底是无尽苍凉的寒色。

    “却原来只需一世怠政，便可毁尽山河。”

    如此，那和隋炀帝之举，又有何分别？

    他缓缓松开指节，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

    败国，竟如此之易。”

    那一刻，一代千古明君，望着看不见的百年后残唐乱世，眼底第一次盛满了无力、后怕，与彻骨的悲凉。

    随即，他抬眸看向崔瑛。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后世人。

    只短短一瞬，便能想到如此之多。

    甚至于短短几句话，便让他情绪跌宕起伏。

    在这一刻，李世民突然真切感受到了后世文化教育和当下的参差，若是其他人，在得到如此赏赐，只怕会高兴的无以复加。

    只有崔瑛，却能在此时，想到后续亡国之患。

    李世民突然意识到。

    崔瑛的眼界与格局。

    都非当下这个时代的学子所能相比。

    李世民神情微凝，目光紧紧锁定在崔瑛身上。

    如此女子，不仅身怀重宝，心有慈悲。

    还能以小窥大，见贤思齐。

    当为他皇家媳。

    绝不能被其他人所惑。

    尤其，崔瑛现在住在梁国公府。

    府中尚有两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公子。

    如果近水楼台先得月，俘获小女子的心……

    李世民不知怎的，想到这一点，复又无意道，

    “福安，你如今既已是县主，自当别府自居，朕已命工部加紧修缮，不过数日，便能入住。”

    “哦，多谢陛下！”崔瑛双手举起一只酒杯，里面装的是清甜的果酒，“瑛，敬陛下一杯！”

    李世民淡淡一笑，随手将眼前酒杯一饮而尽，这才道，“那什么安??山，史思明，此二人，可是胡人？”

    大唐任用人才，不拘一格。

    胡人骁勇善战，自是沙场之上，征伐猛将。

    可对他们也得防上一手，绝不能让他们久驻边疆。

    他不理解的是，为何玄宗时期，会让一个胡人坐拥三镇节度使之权？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唐玄宗晚年昏聩之事了，”

    崔瑛提起这一位，不禁撇了撇嘴，又道，“在我们后世，提起古代皇帝，总绕不开一个话题。”

    “这个话题就是，历史上哪些皇帝如果能早死几年，定然能成就千古一帝威名？”

    “这排在头一位的，一定是大唐玄宗皇帝，李隆基。”

    “大唐自陛下开创贞观之治，高宗皇帝承上启下，延续贞观遗风，再创永徽之治，以致大唐版图扩至极盛。”

    “此后再过几十年，到玄宗年间，成就开元盛世。”

    “唐玄宗早期还算勤政，所造就之开元盛世。”

    “可谓是中国古代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盛世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