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他才在东宫密室，与众人商谈魏王遇刺一事，后脚他和臣下所说的每一句话，便被呈上御前。

    所以，那群所谓效忠他的东宫臣下之中，有父皇的人。

    而他今日，就在那人面前，被众人裹挟着，险些犯下大错，李承乾心里一阵后怕，幸亏，幸亏崔瑛派了房遗义前来阻止，让他无论如何不要冲动。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情，进宫向陛下辩白。

    她让房遗义传话中还有一句，要想想她当初说过什么？

    崔瑛当初说过什么呢？

    李承乾当时被激怒上头的情绪瞬间冷了下来。

    是，她曾经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你爹是爱你的。

    虽然他不愿意相信，父皇那么偏心李泰，为什么崔瑛会反复强调这一句，可在那时…

    李承乾闭了闭眼，在那时他被那些追随他的人刺激得反心大起，想要孤注一掷之时，崔瑛的这一句话，似乎是在他濒临绝望之际，给予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试试，最后一次。

    给自己一次机会。

    也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没有被逼上绝路，他又何曾愿意与父皇刀兵相向？

    而今，他跪在这里，方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父皇的视线之中。

    如果他今日没有进宫。

    而是选择逼宫起事，重走父皇当年之路。

    只怕，刀兵未出东宫，便会被父皇一网打尽。

    所以，不是他给父皇机会。

    而是父皇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从他下旨让崔瑛执教东宫开始。

    他就已经开始了。

    “父皇…”李承乾抬眸，看向上首，说道，“儿臣今日前来，是向父皇请罪…”

    “不止是为儿臣，也为追随儿臣的那些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不是真的想要逼宫。”

    “还请父皇看在儿臣颜面之上，放过他们，儿臣发誓，以后必会好生约束，绝不再生事端……”

    李承乾知道，陛下得知那些追随他的人，天天想要逼宫起事，必然会秋后算帐。

    他是太子，父皇不会杀他。

    最多，就是把他给废了。

    但那些人，父皇绝不会放过。

    李世民瞳孔之中，划过一丝失望。

    他抬起手，制止了李承乾接下来想要继续说的话，转而问道，“朕问你，你是否曾派人，前去刺杀青雀？”

    李承乾面容一滞，原本就低下的头，此刻垂的更低。

    沉默片刻，这才道，“是……”

    “承乾，你想清楚，是你派人前去行刺，还是你手下人自作主张？”

    “父皇，有什么区别吗？”李承乾苦笑一声，

    “无论如何，那是儿臣的手下，一切初衷，也是为了儿臣清除异已……”

    “所以，你要保他？”李世民此问，当然是因为通过密报，他知道那个纥干承基曾经行刺魏王府。

    纵然昨夜那群刺客，不是东宫的人。

    但纥干承基行刺魏王，并不作假。

    李世民没想对太子如何，但他也没打算放过那个行刺过李泰的杀手。

    一切事情，都已明了。

    因为先前有东宫杀手行刺魏王府，魏王府当时护卫众多，护驾及时，所以没能得手。

    但魏王府也没能抓到刺客。

    明眼人都知道，这刺客一定是东宫的人。

    索性，李泰便又自导自演了一出。

    在除夕宫宴结束之后，用数十条人命，织了一张扑向东宫的大网，那两个至今关在刑部大牢的刺客，被用刑之后，方才吐露他们是太子派来的。

    为的就是行刺魏王，清除异已。

    扫清登基大宝路上的障碍。

    “儿臣……”李承乾嗫嚅着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失望的别过眼，只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子，那是你弟弟……”

    李承乾握紧拳心，往日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倾泄。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他弟弟。

    可正是这个弟弟，为了大位，为了天下，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如此境地，丝毫不顾念血缘亲情。

    往日他不曾留情，如今倒要提醒自己，这是弟弟？

    李承乾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李世民心中失望更甚，可又想到自己的钓鱼计划。

    只好先将心中的不虞尽数压下。

    毕竟，当前明面上支持东宫的人并不多。

    但暗中支持东宫走上那一步的那个人。

    还没有正式露出马脚。

    想到这里，李世民负着手，神色晦暗不明，

    “刺杀亲王，是为大逆，当诛三族。”

    “看在东宫的颜面之上。”

    “杖责八十。”

    “太子，他们是死是活，且要看你的表现。”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过来，只淡淡道，“今日殿中所言之事，莫要与任何人提及，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李承乾茫然抬头，不明白父皇到底是为何意？

    但等他回到东宫之后，方才接到圣旨。

    东宫自即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道圣旨一出，满殿震惊。

    这几乎是陛下在公然处决太子。

    甚至认同昨夜行刺一事，正是东宫所为。

    但若如此，陛下对东宫的惩戒也实在太轻了些。

    其他人自是如此认为。

    可贺兰楚石、杜荷，还有侯君集，在得知此消息之后，却如同天塌一般。

    短暂的愤怒之后，便是清醒的反抗。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不能确定太子殿下地同意逼宫之策，但现在，陛下如此不顾东宫颜面。

    再行说服太子，必能事半功倍。

    想清楚这一点，几人暗中筹备的动作越发勤勉了些。

    贺兰楚石在东宫任职，顺便将自家岳丈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总结给李承乾听。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还不清楚，那天父皇在太极殿中所言究竟是为何意？

    可随着下面人私下里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开始不对劲。

    就连陈国公命人传的话，也变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望太子殿下再忍耐些。

    李承乾茫然无措的看着他的东宫，似乎在一点点崩塌。

    那种崩塌，是明知看不见未来。

    却仍旧不得不面对的绝望。

    而对于纥干承基、封师进，被皇帝派来的人当众杖责八十，只是看在东宫颜面之上，这八十杖，并不算太重。

    休息两个月，就能行走自如。

    能保住两个手下。

    已经是李承乾所尽的最大努力。

    至少，父皇还没有完全放弃他。

    （我还没想好给李承乾安排什么结局，一个是死遁，因为他有足疾，一直想得到自由，不被拘束，另一个是自请辞去太子位，带兵出海……你们来决定，要哪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