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了一下衣角，率先走下飞机。

    身后，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紧紧跟随。

    镜头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进入全程跟拍状态。

    走出机场出口时，外面已经有几个人等在那里。

    三四名身着黑色夹克的男子，看到任星云一行人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是在任星云脸上扫了一眼，随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他身后的摄像机。

    确认镜头已经对准这里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更温和了几分。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就是任同学吧？”

    任星云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像是没察觉到这点冷淡，继续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汶市文化局副处长，赵诰。”

    “欢迎来汶市体验。”

    文化局。

    副处长。

    体验。

    几个词落进任星云耳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按照常理，即便自己只是通过真人秀上任的代理市长，即便这个身份特殊，汶市方面也该派出与之匹配的人员前来接洽。

    不说市委书记、市长亲自到场。

    至少也该有分管相关工作的市领导出面。

    可现在来的，却只是一个文化局副处长。

    而且开口就是“体验”。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意思很明显。

    你只是个来参加节目的大学生。

    来这里走个过场，体验三个月。

    大家互相配合，把镜头前的戏演好就行。

    别太认真。

    也别给彼此添麻烦。

    两世为人，任星云当然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换作几天前，他或许真不在乎。

    甚至可能顺着对方的话，心照不宣地笑一笑。

    毕竟那时的他，只想混过三个月。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汶市，不是他混任务的地方。

    还有不到两个月，那场灾难就会降临。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陪这些人慢慢玩“官场客套”。

    这一幕，被随行摄像师完整拍下，实时传到了数千万观众的屏幕前。

    直播间和论坛里，弹幕已经飞快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大学生市长到站了。】

    【哈哈哈，这阵仗估计他没见过吧。】

    【等会儿不会激动到说不出话吧？】

    【正常，换我我也紧张。】

    【只要别像傅云飞一样，握着一个科长的手疯狂喊领导好就行。】

    【赵副处长这话有点意思啊，体验？】

    【别阴谋论，人家客套话而已。】

    【客套个锤子，代理市长再特殊也是市长，派个文化局副处长来接，懂的都懂。】

    直播间里有人看热闹，有人调侃，也有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

    与此同时。

    郑市，水利局家属大院。

    任家客厅里，电视也正开着直播。

    任兴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拐杖，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看到赵诰出现，又听到那句“欢迎来汶市体验”后，老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缓缓叹了口气。

    “唉。”

    “星云还是太年轻了。”

    “官场里的这些门道，煋海根本没教过他。”

    坐在一旁的李月晴原本还紧张地看着儿子出镜，听到这话，不由露出几分不解。

    “爸，您怎么这么说？”

    “星云这不是挺好的吗？”

    任兴国摇了摇头，目光仍旧没有离开电视。

    “你看不出来。”

    “官场之中，位置和规格，往往就是态度。”

    “星云就算是通过真人秀选出来的代理市长，那也是国家公开委派过去的。”

    “从职务上说，他去的是市政府主位。”

    “可汶市那边，却只派了一个文化局副处长来接。”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

    李月晴脸色微微一变。

    任兴国继续说道：

    “更何况，对方一开口就是‘体验’。”

    “这话看似客气，其实是在给星云定调。”

    “你不是来干事的，是来体验生活的。”

    “你是学生，我们是地方干部。”

    “这三个月，你安安稳稳配合我们拍节目就好。”

    说到这里，任兴国的神色更凝重了。

    “如果星云听不出来，真表现得受宠若惊，甚至对这位副处长都客客气气、低声下气。”

    “那从今天开始，汶市那些干部就会明白——”

    “这个学生市长，好糊弄。”

    “到时候他再想开展工作，就难了。”

    李月晴听完，终于明白过来。

    脸上原本的欣喜，顿时变成了担忧。

    她下意识看向电视里儿子的脸。

    “那……星云能应付吗？”

    任兴国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

    机场出口。

    赵诰的手还伸在半空。

    他脸上挂着笑，姿态摆得很自然。

    按照他的预想，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哪怕被抽中当了代理市长，本质上也还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学生。

    面对汶市派来的接待人员，肯定会下意识客气。

    甚至可能因为镜头在场，主动表现得谦逊。

    只要任星云握住这只手，这场迎接的基调就算定下了。

    接下来三个月，大家表面尊重，实际按原来的节奏走。

    节目组拍节目，地方做地方的事，互不影响。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任星云没有伸手，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诰。

    没有尴尬。

    没有慌乱。

    也没有急着寒暄。

    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十秒。

    三十秒。

    赵诰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因为持续太久而微微发酸。

    他心里开始有些不舒服。

    “这小子什么意思？”

    “当着镜头给自己脸色看？”

    可镜头就在旁边，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笑。

    直到足足过了一分钟，赵诰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他只能讪讪地把手收回来，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把场面圆过去。

    “任同学可能一路上也累了，我们先……”

    话还没说完，任星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稳得让周围几个人心里都莫名一紧。

    “赵副处长。”

    “你的觉悟，还有待提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