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

    两位老人依旧手拉着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高智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低声提醒道：

    “任老，到用餐时间了。”

    任国嵘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任星云。

    此时，他看向任星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试探和审视。

    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疼爱。

    “好曾孙。”

    “走。”

    “咱们吃饭去。”

    任星云听到这个称呼，心里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高智适时开口问道：

    “任老，晚餐是和李书记一起，还是另外安排？”

    任国嵘没有犹豫。

    “李书记那边，你和王司长陪同一下就行。”

    “我今晚吃家宴。”

    高智立刻点头。

    “明白。”

    任星云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了两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误导李达康的事，心里多少还有些愧疚。

    于是试探着开口问道：

    “曾叔祖。”

    “能不能让达康书记也一起吃？”

    任国嵘听到这个称呼，眼底笑意更深。

    面对曾孙的请求，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

    “那就咱们四个一起吃。”

    高智立刻应下。

    “我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

    休息室里。

    李达康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中间看了好几次时间，可始终不见任星云回来。

    就在他心里开始有些焦虑的时候，休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高智走了进来。

    “李书记。”

    “请跟我来。”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

    “任老那边结束了？”

    高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

    “任老邀请您去楼上用餐。”

    李达康心里一动，连忙跟了上去。

    走廊里，高智边走边低声提醒：

    “李书记，等会儿您参加的是任老的家宴。”

    李达康脚步猛地一顿。

    “家宴？”

    他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下意识说道：

    “我去……这合适吗？”

    高智简单回答：

    “这是任老同意的。”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任老亲自同意。

    家宴。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分量实在太重了。

    两人快走到包厢时，高智又低声叮嘱：

    “还有一点。”

    “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往外说一个字。”

    李达康立刻正色。

    “明白。”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高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很快，他带着李达康来到楼上一间包间外。

    高智停下脚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书记，请。”

    李达康站在门前，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随后又抬手快速梳了梳头发。

    确认自己没有失礼后，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刚一进门。

    眼前的画面，就让他大脑停了一瞬。

    房间里，两位老人正坐在一起，手还握着，低声聊着什么。

    不时传来几声笑。

    旁边，一名年轻人正在给他们倒茶。

    最关键的是。

    这三个人，他全都认识。

    李达康站在门口，脚下却始终没有迈步进入。

    不是说任老家宴吗？

    任星云怎么也在这？

    而且看这个架势……哪里像是客人？

    任星云听到门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杯，快步朝李达康走来。

    “来吧，达康书记。”

    “就差你了。”

    李达康看着任星云，脑子还有些发懵。

    短短几秒钟里，两个小时之前所有被他否定的猜测，又全部冒了出来。

    任星云。

    任家太子。

    这一刻，李达康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两秒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任市长。”

    “您真是……”

    他憋了半天，最后才勉强憋出一个词。

    “真是调皮。”

    任星云：“……”

    他看着李达康这副表情，心里也是无比无奈。

    不是。

    我真不是故意耍你。

    我要是说，我也是今天才刚变成太孙的，你信吗？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说。

    于是任星云也没解释，伸手拉住李达康的胳膊，把他往里面带。

    “来都来了，别站门口。”

    “先坐。”

    李达康刚被带到任国嵘身旁，还没等屁股挨到凳子，立刻就想起身。

    “不合适。”

    “任市长，这不合适。”

    “我坐这里不合适。”

    结果他刚要站起来，就被任星云一把按了回去。

    任国嵘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书记，这是家宴。”

    “没那么多规矩。”

    “放松点。”

    李达康听到这话，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任星云则顺势在李达康旁边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达康端坐在椅子上，心里却一阵翻涌。

    他从一个普通农家子弟走到今天，为官二十余年，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也不知道受过多少冷眼和质疑。

    没有靠山。

    没有背景。

    一路走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每一步都靠自己硬扛。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不容易。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有些门槛，不是努力就一定能跨过去的。

    如果不是任星云。

    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坐进这个房间。

    ——

    饭局很快开始。

    餐桌上的气氛，比李达康想象中更轻松。

    两位老人坐在一起，时不时聊起任家的往事。

    从青石镇，聊到战乱年月。

    从任定国，聊到邓月梅。

    有些话说到动情处，任国嵘还会停顿片刻，端起酒杯喝上一口。

    李达康坐在旁边，低着头，闷头吃菜。

    他一句话都不敢多听。

    尤其是当任国嵘一杯酒下肚，忽然感叹起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后来再也无法生育。

    任家这一脉三代下来，如今只剩任星云这一根独苗时。

    李达康恨不得现在自己就是个聋子。

    我的老天爷啊。

    这种事，是我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能听的吗？

    至于任星云喊那位“曾叔祖”，为什么不是“二爷”，也被李达康自动忽略了。

    这种时候，称呼还重要吗？

    不重要。

    直到饭局快要结束时，话题才终于转到了李达康身上。

    任星云在旁边适当地称赞了几句。

    说达康书记在地方经济工作上是一把好手，执行力也强。

    任国嵘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李达康，像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南方的经济发展，确实很需要李书记这样的干吏啊。”

    话音落下。

    李达康夹着筷子的手瞬间发麻，呼吸无比急促。

    南方。

    经济发展。

    干吏。

    这看似随口一提，实际上已经给他下一步的官途定了方向。

    最差，也会是南方某个三线沿海城市的市委书记。

    一旦去了那里，平台、资源、产业基础，都远不是汶市能比的。

    从此天高海阔，任君施展。

    当然，按照李达康在汶市这段时间的成绩。

    就算没有任星云顺水推舟，升迁也基本是板上钉钉。

    这次，更多只是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但李达康却根本不敢这么想。

    他立刻站起身，一字一句地保证道：

    “请任老放心！”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任国嵘摆了摆手。

    “不是辜负不辜负我。”

    “是不要辜负百姓。”

    李达康心里一凛，立刻点头。

    “我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任星云。

    眼神里除了尊敬，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一刻，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提携玉龙为君死。”

    以后只要任星云一句话，他李达康就算拼上前程，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