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达康一行四人重新坐上汽车，返回市委大院时。

    一路上，车里都显得有些安静。

    刚才机场里的离别，多少还是让几个人的心情有些复杂。

    可当汽车驶入市中心，距离市委大院还有几百米时。

    周博涛却忽然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李达康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开口询问：

    “博涛。”

    “怎么停了？”

    周博涛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李达康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市委大院门前，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从大门口。

    一直延伸到道路两侧。

    老人。

    工人。

    学生。

    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至少也有上万人。

    所有人都在望着市委大楼的方向。

    任星云最担心的事情。

    终究还是发生了。

    哈市百姓得知了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为了防止错过，甚至还特意提前了一天赶来替他送行。

    只可惜......

    还是晚了一步。

    周博涛重新启动车辆，只是速度放得极慢，生怕碰到路边的人群。

    等汽车缓缓驶到市委大院门口时。

    几人隔着车窗，已经能够听清外面的声音。

    沈立行站在人群前方，嗓子都已经劝得有些沙哑。

    “各位，我真的没有骗大家。”

    “任市长三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去了机场。”

    “现在估计都已经上飞机了。”

    可周围的百姓明显不愿相信，还以为沈立行是在骗自己。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恳求。

    “娃儿。”

    “我知道任市长不喜欢场面。”

    “我们就想见他一面，亲口和他说几句话。”

    “说完我们就走。”

    老人的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无数附和声。

    “是啊！”

    “就让我们见见任市长吧！”

    “我们不耽误他工作！”

    “十分钟就行，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行啊！”

    面对四周一张张恳切的面孔。

    沈立行站在人群中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急得满头是汗时，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

    沈立行仿佛一下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举起手中的话筒，大声喊道：

    “各位！”

    “各位先听我说！”

    “旁边那辆是李书记的车！”

    “他们刚刚就是去机场，为任市长送行的！”

    这句话一出口。

    原本围在大院门口的百姓，齐刷刷转过身。

    下一秒。

    人群便朝着轿车周围涌了过去，周博涛见状只能赶紧踩下刹车。

    汽车刚刚停稳，车窗外便已经围满了人。

    “李书记，那位干部说的是真的吗？”

    “任市长真的走了吗？”

    “他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啊！”

    李达康坐在后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立刻推开车门，亲自走了下去。

    看着那些捧着鲜花、提着水果的本地百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任市长确实已经离开哈市了。”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继续怀疑，人群中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紧接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抬起袖子。

    不停擦着眼泪。

    “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旁边一名中年男人也无比自责。

    “都怪我。”

    “想着明天才是最后一天。”

    “早知道，昨天我就请假过来了。”

    “任市长你让我们哈市百姓，心里怎么过得去啊！”

    一声声哽咽，在人群中不断响起。

    王强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从汽车后座拿出随身携带的摄像机，开始记录眼前这一幕。

    镜头缓缓扫过人群。

    扫过那些鲜花、水果和亲手写下的纸牌。

    最后落在了站在汽车旁边，同样眼眶泛红的陈行贾身上。

    王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行贾！”

    “任市长不是还留了一封信吗？”

    “信呢？你放哪儿了？”

    经过这个提醒，陈行贾才猛然想起。

    任市长离开前确实留给他了一封信。

    只是刚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再加上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难受，他竟然一时忘了。

    “在办公室！”

    陈行贾反应过来以后，转身便朝市委大院里跑去。

    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地重新赶了回来。

    陈行贾挤过人群，从沈立行手中接过话筒，随后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封。

    “各位！”

    “大家先安静一下！”

    “任市长离开以前，专门给咱们哈市百姓，留下了一封信！”

    “我念给大家听。”

    听到任市长还留下了一封信。

    原本嘈杂的人群，几乎在瞬间安静下来。

    陈行贾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随后低下头，念出了第一句话。

    【亲爱的哈市百姓们，当你们听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估计已经到家了。】

    【我们该怎样告别呢？】

    【是郑重地折下一枝杨柳，还是让风，捎去一声无言的叹息？】

    【没有挥手的站台。】

    【也没有泛红的眼眶。】

    【别离，是季节轮转时的缄默。】

    【是春日抽出的新枝，告别沉睡了一冬的冻土。】

    【也是黄昏渐沉时，天边最后一抹暮色。】

    【不是所有告别都有归期。】

    【也不是所有离开，都带着遗憾。】

    随着陈行贾的声音缓缓传开。

    不少百姓在不知不觉间，被信中的文字带入了情绪。

    就连李达康，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没想到任市长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写起东西来，竟然还有这样的文采。

    可下一秒。

    陈行贾念出的内容，便狠狠打破了现场刚刚酝酿起来的气氛。

    【当然。】

    【上面这些话，都是我从书里抄来的。】

    人群先是一愣。

    紧接着，不少人脸上的悲伤，都变成了错愕。

    【反正】

    【大家别把气氛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这半年，说实话确实把我累得够呛，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跑项目。】

    【现在终于能回家睡几天懒觉。】

    【你们就当心疼心疼我。】

    【让我安安静静地休息一段时间吧。】

    听到这里。

    人群中终于传出了几声带着哭腔的笑声。

    不少百姓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忍不住埋怨：

    “这任市长。”

    “临走了还逗我们。”

    就连刚刚还被那几句文字触动的李达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他认识的任星云。

    不故作深沉。

    也不喜欢把离别弄得轰轰烈烈。

    哪怕到了最后。

    他依旧还是那个看似随性，却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年轻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