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睡吧,睡醒了就回家了。

作品:《参加个真人秀,怎么送我万民伞了》

    周建民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爆炸响起的次数。

    一声。

    两声。

    ……

    一共四声。

    而且每一次之间的间隔都很短,最多也就十几秒。

    周建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在第三声爆炸之后彻底消失。

    这不是救援。

    救援队为了防止二次塌方,只会进行多次小规模爆破处理。

    那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矿上真的放弃他们了。

    他们想把整个矿口炸塌。

    把自己这二十九个人,连同这场事故的真相,一起埋在下面。

    十五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那一次,井下只有四五个人。

    只不过那一次,被埋在下面的人里面,没有自己。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个小时。

    也许是十个小时。

    也许已经过了好几天。

    硐室里,所有人对时间的感知,早就已经变得模糊。

    他们只能靠水分过几次,压缩饼干吃过几轮,勉强判断自己还活了多久。

    最开始那阵巨响传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是救援队来了。

    他们还在幻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迎接救援队员。

    幻想着自己上去以后,见到家人时,怎么才能不显得那么狼狈。

    可等得久了,就没人再想这些了。

    因为没有意义。

    硐室顶上唯一那盏应急灯,也在某一刻忽然闪了两下。

    随后彻底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通风管还在哧哧地往外送着气。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着。

    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等到什么时候,这根管子也不响了,他们大概也就真的到头了。

    .......

    “小满。”

    赵小满蜷缩在墙边,意识已经开始有些发飘。

    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应了一声。

    “周叔……怎么了?”

    “你平时不是最爱唱歌吗?”

    “唱一个吧。”

    过了好几秒,黑暗里才传来赵小满虚弱的回应。

    “周叔。”

    “你不是说要保存体力,少说话吗?”

    周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才低声说道:

    “没事。”

    “唱吧。”

    赵小满听到周叔的请求,这才慢慢张开干裂的嘴唇,轻轻唱了起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

    “咱们工人有力量。”

    硐室里,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首曾经无比熟悉,甚至觉得有些老掉牙的歌。

    “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周建民坐在旁边。

    他看不见赵小满的脸。

    可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有关这个年轻人的记忆。

    他想起赵小满刚跟着他下井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话特别多,什么都问。

    支架为什么这么打。

    顶板声音怎么听。

    下井前为什么一定要检查矿灯。

    有时候问得多了,齐大勇都嫌他烦,骂他一句: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问题这么多?”

    赵小满也不生气。

    嘿嘿一笑,转头又继续问。

    后来,他跟着周建民跑了几次班,慢慢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虽然还是毛躁,虽然还是一肚子问题。

    可周建民心里其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

    谁看见一个干净、鲜活、总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年轻人,会不喜欢呢?

    歌声还在继续。

    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到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周建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便偏过头问:

    “小满?”

    “怎么不唱了?”

    黑暗里,赵小满过了很久才回答。

    “周叔……”

    “我太渴了。”

    “我还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周建民听到这个回答,感觉喉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挪了挪身体,让赵小满靠在自己肩膀上。

    “没事。”

    “睡吧。”

    “睡醒了,就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周建民仰起头,死死咬着牙。

    他很想哭。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哭,旁边的人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不觉间,周建民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今年刚上初中,正是半大不小、最让人操心的时候。

    每天回家不是喊饿,就是嫌作业多。

    有时候还会跟他顶嘴。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婆,想起她早上给自己装饭盒的时候,总是念叨那几句:

    “下井小心点。”

    “平安回来。”

    以前听多了他会觉得烦,现在才知道,这两句话有多珍贵。

    他们现在肯定急坏了吧。

    周建民不敢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

    .......

    赵小满靠在周建民肩上,意识一点点消失。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睡着了。

    周叔的肩膀很硬。

    可不知道为什么,靠着却让人觉得安心。

    就在赵小满整个人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

    冰冰凉凉的。

    一滴。

    又一滴。

    赵小满费力地动了动睫毛。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周建民哭了。

    他想睁眼。

    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

    “周……周叔……”

    周建民立刻低下头。

    “咋了?”

    赵小满的声音虚得厉害。

    “你哭了吗?”

    “你的眼泪……滴我脸上了。”

    听到年轻人的话,

    周建民心里猛地一酸,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眼眶。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对。

    那不是眼泪。

    因为又有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黑暗里,周建民猛地抬起头。

    可头顶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在地上摸索。

    十几秒后,终于摸到了旁边那盏快没电的矿灯。

    手指因为太过虚弱。

    按了两次,才把开关按亮。

    微弱的光柱晃了晃,然后一点点照向头顶。

    下一刻。

    巨大的激动和欣喜冲上了周建民的头顶。

    不知道什么时候,硐室顶上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可能是刚才那几次爆炸,导致岩层发生了松动。

    此刻,一滴又一滴浑浊的砂岩水,正顺着那道缝慢慢渗出来。

    然后落下。

    周建民盯着那道裂缝,嘴唇开始发抖。

    “小满。”

    “小满!”

    赵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周建民伸出手,接住一滴落下来的水,颤抖着送到赵小满眼前。

    “你看这不是眼泪。”

    “这不是眼泪。”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是水。”

    “小满,是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