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石头是我的小名。”

    “为什么要叫石头？”

    石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奶奶说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听见这个解释，教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

    剩下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介绍起了自己。

    有的人声音很大，恨不得让隔壁山头都听见。

    有的人刚站起来，脸便已经红到了耳根，匆匆说完名字和年龄便慌慌张张地坐了下去。

    轮到早上递泡面的那个外村女孩时。

    她低着脑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叫……”

    女孩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坐在旁边的孩子才能听见。

    “罗招娣。”

    听见这个名字。

    任星云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那一丝意外便消失不见，神情重新恢复了平常。

    ........

    似乎是察觉到了任星云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罗招娣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像是在解释一件令自己难堪的事情。

    “我家里有两个姐姐。”

    “妈妈一直想要个弟弟。”

    “所以……”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招娣。

    招娣。

    招来一个弟弟。

    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并不难理解。

    在重男轻女观念最严重的年代，这样的名字并不少见。

    无论是人口稠密的山河四省，还是西南群山深处的一些村庄。

    盼娣。

    招娣。

    来娣。

    一个又一个女孩，被迫用自己的名字，承载着整个家庭对男孩的期盼。

    仿佛她们出生的意义，就是替这个家庭招来一个儿子。

    罗招娣说完以后，双手将衣角攥得更紧，始终不敢抬头。

    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个名字，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任星云没有急着安慰她。

    也没有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神情。

    因为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任何过分的安慰，都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特殊，也更加难堪。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粉笔。

    沙沙——

    伴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三个工工整整的字，很快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罗照睇。

    罗招娣望着黑板上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

    她虽然识字不多，却也能看出来，后面的两个字并不是自己的“招娣”。

    “任老师。”

    她小声提醒道：

    “我的名字……不是这样写的。”

    “老师知道。”

    任星云放下粉笔，转过身，语气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这是老师送给你的另一种写法。”

    他抬起手，指向中间的“照”字。

    “照，是阳光照下来的照。”

    随后，他的手指又移向最后一个字。

    “睇，在南方的一些方言里，是看的意思。”

    任星云重新念了一遍黑板上的名字。

    “罗照睇。”

    “不是招来弟弟。”

    “而是站在阳光下面，抬起头，去看更远的地方。”

    教室里安安静静。

    九个孩子全都望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罗招娣也怔怔地看着。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这个名字，不一定只能代表父母对弟弟的期盼。

    它也可以是阳光。

    可以是远方。

    可以是她还没有见过的世界。

    “老师没有办法替你更改户口本上的名字。”

    任星云看着她，语气温和。

    “但是，你要记住。”

    “名字是别人替你起的。”

    “可你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罗招娣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

    她没有在任星云的眼睛里看到惊讶，也没有看到同情。

    只有一种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的认真。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任星云笑了笑，抬手指向黑板。

    “来吧。”

    “重新介绍一次自己。”

    罗招娣明显还有些紧张。

    她先是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三个字，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随后，慢慢松开了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皱的衣角。

    她抬起头。

    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我叫罗照睇。”

    “照，是阳光照下来的照。”

    “睇……”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原本怯生生的声音，也多了几分认真。

    “是看向远方的睇。”

    话音落下。

    任星云率先抬起双手，轻轻鼓起了掌。

    石头虽然还没有完全听懂，却也立刻跟着拍起手来。

    紧接着。

    一个。

    两个。

    九个孩子全都拍响了手掌。

    罗照睇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望着黑板上那个被重新赋予含义的名字。

    那张始终带着拘谨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

    等掌声渐渐停下。

    任星云没有回到讲台后面，而是直接走进几排课桌之间，来到孩子们身边。

    “今天是老师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

    “不过，我们暂时不学数学，也不学英语。”

    “咱们先聊聊天。”

    听见不用学习，几个孩子明显来了精神。

    石头第一个举起手。

    “任老师，聊什么？”

    任星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连绵起伏的大山。

    “你们知道，山外面是什么吗？”

    “县城！”

    一名年纪较大的孩子抢先回答。

    “我去年跟奶奶去过一次。”

    “那里有很宽的大马路，还有好多汽车。”

    石头紧跟着补充道：

    “我爷也经常去。”

    “他说县城里面还有卖冰棍的。”

    坐在旁边的一名男孩忍不住说道：

    “憨包，冰棍有什么稀罕的？”

    “你吃过？”

    听到石头的反问，那名男孩顿时不说话了。

    “没吃过你说个啥。”

    石头得意地扬起脑袋。

    “我爷说，县城里的冰棍有好多种味道。”

    “就是他没舍得给我买，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好吃。”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原本还有一丝紧张的课堂气氛，也彻底放松下来。

    “大家说得没错。”

    任星云笑着点了点头。

    “山外面有县城。”

    “有大马路，有汽车，也有很多种味道的冰棍。”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

    “那县城外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