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罗老三的讥讽。

    任星云没有丝毫退让。

    “正是只有读书，她以后才有机会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

    紧接着，他尽量放缓语气。

    “况且，现在上学不需要你们交钱。”

    “照睇每天在学校吃饭，下午还能带一份饭菜回来。”

    “她继续读书，不会增加家里的负担。”

    不知道是“学校管饭”几个字，还是那句“不会增加负担”，突然刺痛了罗老三的自尊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老子养不起自己的女儿？”

    任星云皱了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您，照睇继续上学，并不会——”

    话还没有说完。

    罗老三愤怒的咆哮声便迎面而来。

    “谁稀罕你们那几顿饭？”

    “你们这些当老师的，真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任星云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

    “现在说不要钱。”

    罗老三冷笑一声。

    “以后呢？”

    “今天给她几顿饭，把人哄去学校。”

    “等她读上一年半载，你们就要收学费、书本费。”

    “今天收一块，明天收五块。”

    “一读就是好几年。”

    “得往里面扔多少钱？”

    他越说越激动。

    原本压在心底的贫穷、猜疑和难堪，仿佛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怒火。

    “老子没钱扔给你们！”

    男人的话越来越难听。

    到了最后，已经丝毫不顾及任星云和褚校长的脸面。

    任星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继续和他争吵，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孩。

    “照睇。”

    罗照睇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

    “老师问你。”

    任星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罗照睇的嘴唇微微张开。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罗老三便又是冷哼一声。

    “老子的女儿，需要你来问？”

    他转过身，一脸阴沉地扫过自己的三个女儿。

    仅仅一个眼神。

    罗照睇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都滚回屋里！”

    两个年长的女孩不敢迟疑，连忙背着沉重的竹筐走进木屋。

    罗照睇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老师，眼睛里满是无助。

    可在父亲再次抬高声音以后，最终还是低下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

    砰！

    木门被重重关上。

    罗老三转过身，不耐烦地朝两人挥了挥手。

    “我家的事情，用不着你们两个外人操心。”

    “赶紧走，别站在我家门口。”

    “晦气！”

    扔下这句话。

    罗老三也走进木屋，直接将门从里面关了起来。

    .......

    任星云站在门外。

    他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怎么也化不开的火。

    自己翻过两座山，替他们劈完了整整一院子的柴。

    从头到尾，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可在罗老三眼里，自己却成了一个惦记他们家学费的骗子。

    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从始至终。

    罗老三都没有问过自己的女儿一句，她究竟愿不愿意离开学校。

    就在这时。

    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

    罗老三愤怒的呵斥声，以及女孩压抑的哭声，接连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还敢求情？”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一个个都想反了天，是不是？”

    任星云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下意识便要推开院门。

    “罗老三！”

    “你干什么！”

    褚校长连忙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

    “任老师，别冲动！”

    “难道就这么听着？！”

    任星云猛地回过头。

    这是褚校长第一次在这个始终温和的年轻人脸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怒火。

    “把气都撒在几个不敢还手的女儿身上。”

    “罗老三！”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

    山村里的生活本就单调。

    这一声怒吼，很快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

    正在做饭的、刚从地里回来的，还有坐在屋檐下休息的老人，纷纷朝这边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

    罗家的院子外面便围了十几个人。

    众人交头接耳，打听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那个年轻人是谁？”

    “听说是尾沟村新来的老师，好像是为了招娣上学的事情。”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砰！

    罗老三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拎着锄头。

    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罗照睇的胳膊，将女孩一路拖到了院子里。

    “小兔崽子。”

    罗老三将她推到众人面前。

    “你自己说！”

    “你到底还要不要去上学？”

    罗照睇脸上满是泪水。

    原本扎好的头发已经散开了一半。

    她站在父亲身边，先是畏惧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锄头。

    随后才隔着那道歪斜的栅栏，望向不远处的任老师。

    “照睇。”

    任星云的声音轻了下来。

    “别怕。”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女孩的嘴唇不停颤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她刚想要说些什么。

    可父亲就站在身旁，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也在不断收紧。

    最终，罗照睇只能拼命摇头。

    “任老师……”

    “我不去上学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越来越厉害。

    “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任老师。”

    “您回去吧。”

    话音落下。

    周围顿时安静了几秒。

    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中还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劝女娃上学啊。”

    “那有啥好劝的？”

    “我家两个闺女都没上过学，不也照样长这么大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汉更是摇了摇头。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娃认得自己的名字，能算清楚买东西的钱，也就够了。”

    “读那么多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听着耳边一句接着一句的附和声。

    任星云的双手一点点攥紧。

    自从红山矿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和无力。

    他愤怒于这些人的思想太过迂腐。

    无力是因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面对的，根本不只是一个蛮横的罗老三。

    而是一个村子。

    甚至是藏在一座座大山深处，无数个有着相同想法的人。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任星云猛地转过身，朝着人群大声质问。

    周围的议论戛然而止。

    刚才说话的老汉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地说道：

    “老祖宗都这么说。”

    “老祖宗还说过有教无类，这句话你怎么不记得！”

    老汉张了张嘴。

    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星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从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知不知道林巧稚医生？”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人回答。

    “她也是女人。”

    “可她当了一辈子医生，亲手迎接了五万多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多少产妇因为她活了下来，多少孩子因为她平安出生。”

    “你们谁敢站出来说，她读书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