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任星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说道：

    “徐书记。”

    “正好您今天过来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向您汇报。”

    “什么事？”

    徐文山立刻看向他。

    “尾沟村小学的学生，马上就要接近五十人了。”

    “多少？”

    徐文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人？”

    “还没有全部办理入学。”

    任星云解释道：

    “这几天去附近几个村子劝学的时候，除了名单上那些辍学的孩子，还有一些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孩子，也被家长送了过来。”

    “等他们全部报到以后。”

    “学校里的学生应该能够接近五十人。”

    听完这番话。

    徐文山脸上的惊讶久久没有散去。

    他原本以为，任星云能够劝回七八名学生，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可现在看来。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好！”

    “做得好啊！”

    徐文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句夸奖，没有半点客套的成分。

    他在佰色工作了三年。

    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大山里的村民重新把孩子送回学校，究竟有多么困难。

    更何况。

    这些村子分散在一座座大山深处。

    有时为了劝一个孩子返校，来回就要走上七八个小时的山路。

    短短十几天就能有这样的成绩。

    即便放在整个佰色市的教育工作中，也绝对称得上亮眼。

    “徐书记。”

    任星云趁机继续说道：

    “既然学校里的孩子已经多了起来。”

    “我想申请重新翻修一下尾沟村小学。”

    徐文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也认真起来。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学校不用修得多漂亮。”

    任星云说道：

    “只要重新加固校舍，再修建几间能够遮风挡雨的教室。”

    “厨房、厕所和排水设施，也需要一起完善。”

    “如果条件允许。”

    “最好还能修几间学生宿舍。”

    “有些孩子每天需要翻过几座山来上学。”

    “遇到暴雨或者天黑的时候，可以暂时留在学校，不用再冒险赶山路。”

    徐文山没有过多考虑，便直接答应下来。

    “今天回去以后，我就让市教育局和乐业县对接，再尽快拿出翻修方案。”

    “资金方面市里负责协调。”

    “孩子们的学习和安全，绝对不能耽误。”

    得到这句承诺。

    任星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谢谢徐书记。”

    “你先别急着谢我。”

    徐文山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

    “学校的事情交给我们。”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医院里，把身体养好。”

    “等过几天医生同意你出院了，我亲自过来接你。”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徐文山便准备带着几名干部离开。

    可他刚刚走到门口，身后便再次传来了任星云的声音。

    “徐书记。”

    “能不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

    因为任星云现在行动不便。

    徐文山只能让其他几名干部先去门外等候，自己则留在房间里，等他打完电话。

    任星云坐在病床上举起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声，便被人接通。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

    “曾祖叔。”

    “是我。”

    这三个字刚刚出口。

    站在窗边的徐文山，神情便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

    经过简单的询问以后。

    任星云想象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

    电话那头，老人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臭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任星云顿时有些心虚。

    “让您担心了。”

    “担心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任国嵘淡淡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出事的这一天一夜，整个广省有多少干部跟着提心吊胆？”

    “就连生昆一天都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反复向我保证，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来。”

    听见这番话。

    任星云没敢反驳，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两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

    可病房里本就十分安静。

    徐文山距离病床又只有几米，即便没有刻意偷听，还是将电话里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生昆？

    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徐文山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等他仔细回想片刻以后。

    整个人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生昆.....

    马生昆？！

    这...这不是省委的马书记吗？！

    不知不觉间，徐文山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可刚才听见的那些话，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在脑海中一点点串联起来。

    如果电话里的“声琨”，真的是马书记。

    那么。

    电话另一头的老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仅能直接称呼马书记的名字。

    还能让对方一天打来三次电话，亲自保证任星云的安全。

    曾祖叔。

    任家。

    还有京城方面接连打来的那几通电话。

    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紧接着。

    一张时常出现在新闻的面孔，缓缓浮现在徐文山的脑海中。

    难道……真的是那位老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

    徐文山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之前许多看似奇怪的事情，似乎也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那档受到全国关注的真人秀。

    会毫无征兆地宣布暂停一年？

    为什么任星云结束代理市长的任期以后，没有留在大桐，也没有返回京城。

    反而一头扎进了广省最偏僻的大山深处？

    或许。

    所谓的进山支教，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为了教书。

    目的就是借着这一年时间。

    补上他最欠缺的那段基层经历。

    ........

    等一切全部想通之后。

    徐文山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达康书记的心情。

    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聋子，更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跟着其他干部一起离开病房。

    这种通话，真的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干部应该听的吗？

    尽管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可表面上，他还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徐文山只能默默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装出一副认真欣赏风景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太阳也挺大。

    窗外那棵树，长得也很精神。

    也不知道市委食堂中午做什么菜……

    只是。

    无论他怎么努力转移注意力，电话里的声音还是一个字不落地往耳朵里钻。

    接下来的每一秒。

    对徐文山来说，都变得格外煎熬。

    好在没过多久，这通让他如芒在背的电话，终于接近了尾声。

    “要不要回来？”

    “如果不想继续留在那里，就回来好好上学。”

    面对这个提议。

    任星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拒绝：

    “曾祖叔。”

    “遇到一点困难，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如果摔一跤就灰溜溜地跑回去，那我还算什么党员？”

    “更何况。”

    “尾沟村小学还有将近五十个孩子，等着我回去给他们上课呢。”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老人倒也没有拆穿他，只是不紧不慢地问道：

    “对了。”

    “你这是用的是谁的手机号？”

    听见这个问题。

    原本还在努力研究窗外一棵松树的徐文山，耳朵顿时又竖了起来。

    “是佰色市委徐文山徐书记的。”

    任星云回答完，又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补充了两句：

    “佰色不少百姓，对徐书记的评价都很高呢。”

    “都说他是‘大山的儿子’。”

    这个回答，显然已经超出了问题本身。

    任星云却是有意为之。

    毕竟像徐文山这样身居高位以后，还愿意一次次走进贫困山区，真正替老百姓做事的干部并不算多。

    “好。”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