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之没有凡尔赛。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惭愧。

    毕竟综合组群星璀璨，组长是钱五师，组员包括钱三强、钱伟长、华罗庚、王大珩、吴有训、严济慈、竺可桢等大科学家。

    想他张谦之，回国之后只做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成果，何德何能，可以现在就心安理得地混进堪称天团的综合组？

    过个三五年还差不多！

    蒋崇景和罗霈霖都感受得到这股子发自肺腑的诚挚。

    然而越是如此，两人的心情越是难评。

    “张工，”蒋崇景直接开口，暗戳戳怼道，“满招损、谦受益，这句话确实没错的，但是过度的谦虚，可就很招人厌了。”

    罗霈霖也附和道：“是啊，张工，你刚刚的话要是传出去，你肯定会挨打的。”

    说着，他的上身副驾驶座往后探了探，右手用力握拳晃了两下：“比如我，刚刚听到张工你那番话，第一反应就是说话的人好欠揍啊！”

    “呃……”看着蒋局和罗工两人的反应，张谦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知为何刺激到了两人。

    但是语滞了一下后，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为回应。

    道歉？

    又没有真的说错话。

    不至于。

    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

    没必要。

    最后，张谦之讪讪笑了笑，便算揭过这件事了。

    蒋崇景和罗霈霖同样没有过于纠结这个话题。

    但是经过了这个插曲，车里的聊天氛围明显淡了很多。

    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所谈的话题，也不再涉及半导体、计算机、雷达，而是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琐碎事情。

    如此大半个小时后，两辆嘎斯吉普在张谦之的宿舍所在胡同口停下。

    今天一整天近乎隐身了的徐少云，第一时间从后面的那辆嘎斯吉普下车，跑过来给张谦之开车门。

    与徐少云一起过来的，还有同样坐在后车的警卫员。

    两人共同做好了警戒与安保工作。

    看着这一幕，蒋崇景暗暗点头。

    老刘和小王的挑人眼光不错，张工的安保安排得很到位。

    随即，蒋崇景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个姓徐的小干事，很不错啊，为什么老刘和小王总要处分小家伙呢？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蒋局、罗工，再见。”这时，已经下车的张谦之转身挥手告别

    闻言，蒋崇景回过神，抬起右手挥了挥：“张工，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

    罗霈霖同样挥手，口中却说道：“明天上午见，张工。”

    “嗯。”张谦之点头答应，然后在徐少云和警卫员的护卫下，转身回宿舍去。

    没一会儿，两辆嘎斯吉普再次发动引擎，驶离原地。

    不过两车目的地不同。

    前车载着蒋局长和罗工，送两人回家。

    后车，也就是张谦之的专车，则在附近一块空地停稳。

    另一边，张谦之回到宿舍，二话不说直接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过纸笔便准备奋笔疾书。

    今天下午在北广厂指导П??3雷达的仿制工作的过程中，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众人在雷达相关理论上的知识储备颇为匮乏。

    即便是专门去了苏联进修的技术科科长雷震，同样如此。

    也就是同样曾在海外留学的隋总工，具备不错的理论功底。

    但也由于长时间脱离前沿学术界，其知识储备需要进行一番更新。

    针对这个情况，张谦之决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扌……写书！

    “军用雷达工程丛书”，在纸上写下这八个大字之后，他没有马上动笔写正文，而是认真沉思起来。

    定位是丛书，篇幅自然不能少。

    而且要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沉思片刻，雷达丛书的规划在张谦之的心里彻底明晰。

    丛书划分为四大板块，分别是雷达基础理论、雷达整机与信号处理、分平台雷达工程、雷达组网与防空系统工程。

    雷达基础理论板块，预计由3本书构成：

    《雷达系统基础与脉冲探测原理》、《雷达天线、馈线与阵列设计》、《雷达电磁波传播、杂波与环境干扰》。

    雷达整机与信号处理板块，预计也由3本书构成：

    《雷达射频前端与发射接收系统设计》、《雷达信号检测、滤波与动目标处理》、《雷达元器件整机结构与环境工艺》。

    分平台雷达工程板块，同样是3本书：

    《车载雷达》、《机载雷达》、《舰载雷达》。

    雷达组网与防空系统工程板块，还是3本书：

    《岸基大型战略预警雷达阵列工程》、《多雷达协同探测与情报数据融合》、《防空雷达体系规划、频率管理与电子对抗基础》。

    如此12册，便构成了完整的《军用雷达工程丛书》。

    张谦之相信，有了这套丛书的指导，新中国的雷达自研规划，极大概率能走上快车道！

    思及此，他干劲十足，立刻便要化身无情的码字工。

    “张工，该洗漱了。”

    徐少云这时忽地推门走进书房，提醒道：

    “你明天上午还要回部里，在罗工的陪同下，和天津712厂、南京720厂的同志们开一个碰头会呢。”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谦之闻言，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和雷达领域一样，国内的无线电通信领域存在着同样的短板。

    既然有短板，那就要补上。

    他立即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九个大字，“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

    伴随着笔落字成，灵感也爆棚。

    几乎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张谦之便做好了《无线电通信工程丛书》的规划。

    无线电丛书也划分出四大板块，分别是射频基础理论、元器件与工艺、分波段电台工程、全军通信系统工程。

    射频基础理论板块，由3册书构成：

    《宽频带低失真射频电路通用理论》、《无线电波传播、信道与干扰基础》、《接收系统、信号检波与抗干扰原理》。

    元器件与工艺板块，也是3册书：

    《军用电子管、无源元件选型与国产化参数手册》、《无线电整机模块化结构设计》、《大功率射频设备散热、供电与环境防护工艺》。

    分波段电台工程板块，同样是3册书：

    《便携式与车载电台设计及战术组网》、《岸基大功率短波发射台工程》、《长波与超长波（甚低频  VLF）电台工程及潜艇水下通信》。

    全军通信系统工程板块，还是3册书：

    《军用通信天线、馈线与地网工程》、《全军无线电频谱规划与频率资源管理》、《陆海空一体化军用通信系统总体工程》。

    张谦之不敢耽搁，提笔将这番规划，也就是12个书名写在纸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另外，如果他能赶在国务院科技规划委员会组织的十二年远景规划大研讨正式开始之前，把这24本书里的小半部分写出来，进入综合组，应该就德足配位了吧！

    唔……大研讨最迟这个月月底就会开始。

    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了。

    时不我待，必须快点、快点、再快点！

    然而徐少云很识趣地等张谦之写完12个书名之后，立即上前强行收走了纸笔，同时不容拒绝“命令”道：“张工，夜深了，你必须休息了。”

    “彳亍口巴。”张谦之不情不愿地答应。

    不答应不行，徐少云这头犟牛，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这家伙一定会盯着他上床睡觉了，方才罢休。

    一夜无话。

    翌日，上午。

    早早睡了一个美觉的张谦之，神采奕奕地乘车来到二机部北河沿大院。

    途中，他还充分抓紧时间，写了好几页稿子呢。

    到了部里，他没有去轻武器研究所驻部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十局电信工业局所在的楼群。

    十局副总工程师罗霈霖已经在楼外等候。

    身后还跟着天津712厂的金欣厂长、冉贤廉主任工程师与一名技术骨干，和南京720厂的槐亚冬厂长、李奉宪总工程师与两名技术骨干。

    昨天上午开会决定，由712厂和720厂共同承担四级通联系统的工程样机试制和生产工艺整理任务之后，张谦之就通过十局的蒋局长，约好了今天上午就与两家工厂的管理层、技术团队做一次面对面交流。

    把一些正式开展样机试制和工艺整理之前，应该搞懂的理论、技术与工艺上的难点、要点，提前讲清楚。

    同时也顺带着腾出足够多的大块时间，让他能专心地去搞二机部十二年科技远景规划草案的修订。

    对此，蒋局长自无异议。

    但是身为局长，他的工作非常繁重。

    昨天能抽出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同张工去北广厂指导雷达仿制工作，今天就不能了。

    所以，陪同张工的任务，交给了局副总工程师罗霈霖。

    “张工，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进去吧。”接到张工之后，罗霈霖搓了搓手，立即给出建议。

    “嗯。”张谦之点头答应。

    今天是3月3日，北京的气温已经有所回升。

    但是在室外稍微待久一些，还是会感到比较冷的。

    说罢，张谦之便率先迈步向楼里走去。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徐少云这时快走两步，附在张工耳边低声道：

    “张工，我去向所长汇报一下工作，马上回来。不过小刘会留下来，有什么事情，您吩咐小刘去做。”

    小刘就是组织上调配给他的警卫班里，今天负责贴身保护他的警卫员。

    “好。”对此，张谦之同样没有异议。

    得了应允，徐少云转身大踏步离开。

    几分钟之后，轻武器研究所驻部联络办公室。

    徐少云把一张写有24个书名的纸，用力拍在所长刘长川面前，神情惊恐道：

    “刘叔，大事不好，张工又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