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王雪琴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占满了。

    左胳膊夹着一摞报纸，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她骂了一句：“想死呀！哎哟———”

    “门槛修这么高干什么？差点摔死老娘了！”但她没顾上稳住自己，先把东西往下放。

    报纸先落下去，“哗啦”一声摊开来，然后是一摞杂志、几本印着依萍照片的刊物、唱片袋子、还有两卷用报纸裹着的什么东西。

    她一样一样往上堆，堆到放不下了才直起身喘了口气，转身朝门口喊：“小翠！小翠快来帮忙！”

    小翠从外面跑进来，怀里也抱着一堆，两个人把剩下的东西分两趟搬完。

    王雪琴蹲在茶几前面弯着腰，把报纸按日期排好，把杂志摞整齐，唱片靠在茶几腿边上竖着放好，弯腰的时候嘴上没停：“这个放这儿……这个放那边……别压着了……”

    小翠在旁边等她弄完，安静地退到一边去了。

    东西铺满了。

    陆振华从书房里出来，看见那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报纸翻了翻，又拿起底下那一张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你买这么多报纸杂志干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

    “你，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这不一样的吗？你买这么多留着吃？”

    王雪琴一听这话，火气一下子上来了，随后看见报纸上依萍的照片，火气一下又下去了，今天她心情好，就不骂陆振华了。

    她转过身来一把拿过他手里那张报纸翻开：“你看看这个——《申报》写的是‘白玫瑰新曲传唱大江南北’。”

    她又拿起另一份拍到陆振华面前，“《新闻报》写的是‘白玫瑰唱片销量破纪录’。”

    她又拿起第三份，“《大晚报》写的是‘白玫瑰三度登台，场场爆满’——你告诉我哪里一样了？”

    她把那三份报纸一字排开，拍了拍手，“每一份写的东西都不一样，我买点报纸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陆振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说一句，她怼十句。

    看着面前的那三份报纸，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傅文佩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铺满了的报纸杂志和唱片，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王雪琴头也没回，“瞧，那张唱片是刚出的，四首可都在电台播过了。”

    傅文佩“嗯”了一声，站了一下，转身回厨房了，水声又响起来了。

    尔杰从楼上蹦下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过来，趴在边沿往里看，“妈！这些都是写依萍姐的？”

    王雪琴说：“对。”

    尔杰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说：“昨天我拿了依萍姐的明信片去学校，我同学都说好看！还追着我要！”

    王雪琴笑了一声：“那当然好看。”

    依萍可是她王雪琴的女儿，想她当年生得花容月貌，身段婀娜，声如流莺……

    如萍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走到旁边翻了翻：“妈，你怎么又买这么多？”

    “这些可都是新出的，不一样。”

    如萍拿又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哪里不……”

    见王雪琴变了的脸色，如萍赶紧改口，“好好好，我们学校现在也是好多人都在听依萍的歌。”

    王雪琴直起身来，“他们怎么说的？都说什么了？”

    “我同桌说她家也买了那张唱片，说听了一遍又一遍，说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

    王雪琴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尔豪帮可云浇完花，从外面院子里进来，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那堆东西站了一下，没有过来，换了个方向走过去了，嘴上说了一句：“妈，昨天排版室那边的人说白玫瑰的稿子又占了半版。”

    “这都快赶上社会头条了，不正常，太不正常了，我非好好查查不可。”

    他说完就上楼了。

    “什么不正常，依萍就该红……”王雪琴正想叫住他问清楚，他已经拐过楼梯拐角了。

    她只好转回身，正好看见依萍下楼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谱子，走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报纸，没有拿起来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王雪琴指着那堆东西，笑着道：“依萍，你看看这些，现在全国都在放你的歌。”

    依萍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句：“嗯，就是要传出去才好。”

    王雪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呀，歌就是要传出去，”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传得越远越好。”

    传出去了，才有人听。

    有人听了，那些藏在歌里面的东西，才能到该到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接话，转身去泡咖啡了。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着依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端着那杯水从偏厅出来，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直接上楼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报纸还摊着，油墨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陆振华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全写了依萍的报纸杂志，面色凝重，随后站起来进书房了，门没有关。

    如萍把杂志放下来，坐回沙发上。

    王雪琴低头看着那堆报纸，伸手把《申报》那一页的折角抚平了，然后拿起那张唱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曲目表，又放回去了。

    尔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大人们突然都不说话了，也悄悄跑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王雪琴和如萍。

    王雪琴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如萍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口了：“妈，你担心吗？”

    王雪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满脸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担心什么？”

    “依萍现在这么出名，”如萍的声音很轻，“外面那么多人盯着她。”

    王雪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们盯着她是嫉妒她！”

    “我说的意思是……”

    “依萍说得对，传出去才好。”王雪琴似乎是自言自语，顿了顿，“你别管，依萍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如萍，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天色沉了下来，乌云压顶，眼见着要下雨了。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暗了，那些报纸上的字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王雪琴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盏灯拉亮了。

    光落下来，照在那些报纸上，“白玫瑰”三个字还清楚地印在纸面上，像是正在从这间屋子里往外走，往更远的地方去。

    依萍努力了这么久，终于红了。

    书房里，陆振华看着何书桓之前写的那篇文章，旁边是巡捕房和日本人交接握手的画面。

    最底下，是汪家人跟日本人在国际饭店聚餐的图。

    这些，本该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新闻

    可现在都没有报道新晋歌星白玫瑰的新闻大，刚刚尔豪说的不正常，看样子，确实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