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瑞显然被奥伦他们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

    但真正让他骨髓发冷的，是主位上那个缓缓起身的棕色大蛇。

    那对竖瞳像淬了毒的刀，刺得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杰克无声地滑动身躯，游弋到缩成一团的盖瑞面前。

    他那截覆盖着暗沉鳞片的尾部轻轻抬起，不轻不重地卷住了盖瑞的脑袋，强迫那双颤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

    “盖瑞？”

    “是……是的。”

    盖瑞的声音细如蚊蚋，喉结上下滚动。

    “我是你的远房表叔，来认亲的。”

    杰克微微眯起眼，尾梢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

    余光里，奥伦几乎是跌撞着点头附和：“对对对，盖、盖瑞，这位是杰克先生，我们刚核实过档案——他是你们的远房表亲，应该是……呃，你……叔叔。”

    杰克终于松开了尾巴。

    盖瑞猛地甩了甩发晕的脑袋，他仰头打量杰克那身冷硬的黑纹鳞片，原本瑟缩的身体逐渐舒展开来。

    “你？是我的远房叔叔？”

    “对。”

    杰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叔叔！”盖瑞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蛇族向来以狡诈著称，面前这只小蓝蛇却呆头呆脑——两句话而已，他就真信了。

    这是啥子蛇？

    当然，奥伦那番推波助澜也功不可没。

    换作平时，盖瑞多少会生出些怀疑，但奥伦作为镇长亲口认定的事，在这片领地几乎等同于真理。

    “叔叔，你是什么蛇？”

    盖瑞绕着他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与本地蛇类截然不同的鳞片纹理。

    杰克尾巴上套着的黑色圆柱体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节一节地箍在尾端，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响尾蛇。”

    杰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从西部大沙漠过来的。”

    说着，他尾尖轻轻一晃，那截黑色装置里竟真的传出细碎而凌厉的沙响，像干燥的风卷过戈壁。

    “您居然是从西部来的……”

    盖瑞的语气里浮起真切的憧憬，“我还没出过这片镇子呢。”

    他今年十八岁，最远只到过小镇边缘的瞭望台。

    他也想去离这里最近的动物城，只不过父母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些耸入云端的玻璃楼群，像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盖瑞，带你叔叔去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奥伦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裂开了，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当然。”

    他们并肩滑出行政楼。

    盖瑞虽然已经成年，但身形比杰克小了整整一圈。

    杰克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围的动物不寒而栗。

    相较之下，盖瑞则显得软乎乎的，瞳仁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透明感。

    盖瑞提议直接带杰克去家里见家人，杰克当即点头。

    本就是来收集信息的，对方主动引路，正中下怀。

    “叔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旅人。”

    “那您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嗯。”

    “动物城真的像传说的那么繁华吗？”

    杰克终于捺不住性子，侧头瞪了盖瑞一眼。

    那双赤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你这只蛇，话怎么这样多？”

    盖瑞立刻用尾巴尖捂住嘴，用力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闭了嘴，但那双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着，明显憋着一肚子问题。

    一路上，巷子两侧的居民纷纷探出头来打量这个外来者。

    都很好奇，却没有谁敢上前搭话，气质摆在那里。

    穿过几条盘根错节的枝桠小径，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映入眼帘。

    树下，几条蛇正围成一圈交谈着什么。

    “嘿，盖……”

    两条小蓝蛇刚想打招呼，目光扫到盖瑞身边那道暗影时，剩下的音节直接碎在了喉咙里。

    他们“哇”地尖叫一声，拼命甩动尾巴，缩到了身后一条大蛇的腹部下面，只露出两个瑟瑟发抖的脑袋。

    “妈——”

    盖瑞笑着滑上前，“这位是我的杰克叔叔。

    奥伦镇长说，他从西部来认亲的，正好是来找咱们家的。”

    盖瑞妈妈愣在原地，转头看向丈夫。

    两条成年蓝蛇面面相觑，眼底都是一片茫然，他们怎么不知道他们还有西部来的远房亲戚？

    但既然是镇长亲口认证的，那就真的可能是老辈子的远房亲戚吧。

    “您好！杰克先生。”

    盖瑞爸爸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标准的笑容，尾尖局促地在地上画着圈。

    “嗯。”

    杰克伸出尾巴，打算碰碰对方的尾尖以示友好。

    但当盖瑞爸爸瞟见那尾端一节节黑黢黢的金属管时，笑容顿时僵住，尾巴猛地缩了回去。

    “别紧张，自家人。”

    杰克仿佛没看见他的窘态，从宽檐帽的暗层里取出一沓钞票，塞进盖瑞爸爸的尾卷里。

    他抬尾指了指古树旁边一处空置的树洞，“我住那里。多的给孩子们零花吧。”

    盖瑞爸爸原本还有些拘谨，可当那一沓钞票放在他尾巴上时。

    他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奋力往上翘了又翘，最终还是没忍住扬了起来：“杰克大哥，这……这不太好吧……”

    但杰克已经转身滑开了，传来一句不容拒绝的：“我就住一段时间。”

    “那行，您慢走——”

    后半截话音还没落，盖瑞爸爸就被妻子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腰侧。

    “你怎么能收人家这么多钱？”

    盖瑞妈妈皱着眉压低声音，眼底却忍不住瞟向那沓钞票的厚度。

    “孩子们的学费，总算有着落了。”盖瑞爸爸低声回了一句。

    这笔钱，即便是放在动物城也不算小数，搁在爬行区这种贫困地带，哪怕是盖一个好房子，多出来的也不少了。

    “那……行吧，”盖瑞妈妈沉吟片刻，尾尖轻轻一卷，“今晚你让他来家里吃饭，别怠慢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