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零一章 锤落以前

作品:《凡剑不借天命》

    城南第一炉姓陶。

    炉主陶九娘五十出头,左耳被炸炉震聋,说话时习惯把脸偏向人。她肩背宽厚,头发用一根淬废的细铁条盘住,围裙上层层叠叠全是火星咬出的洞。江照夜在炉外看了半个时辰,她便将长钳往水槽上一搁。

    “看炉火收钱。”陶九娘说道,“十文一刻。学手艺另算。”

    江照夜问道:“拉风箱缺人吗?”

    陶九娘朝她吊着的左臂看了一眼:“缺有两只好手的人。”

    “我右手能推,腰能带。”江照夜说道。

    “断了算谁的?”陶九娘问道。

    “算我的。风箱若因我受损,照价赔。”江照夜回答。

    陶九娘嗤了一声,把一条旧皮围腰踢到她脚边:“先推空箱。跟不上便走,别指望我因你在剑台流过血就供着你。”

    风箱比看上去沉。

    两扇木叶吸满冷气时,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兽伏在箱里。江照夜右腕仍痛,无法只靠手臂,便把皮带绕在腰间,退步时带开箱杆,进步时以胯送回。第一推太急,炉口火焰猛然蹿高,烧得扶钳少年眉毛卷起。

    “慢!”陶九娘一钳敲在风箱杆上,“火是你家的,要一口全喂完?”

    江照夜立刻收力。

    第二推又慢了。掌锤人一锤落下,铁胚表面只凹进去浅浅一块,边缘反而裂出细口。陶九娘将铁翻面,撒上灰粉补救,没有回头骂她。那道裂缝已经替她说得够清楚:风箱差的一口气,要由炉边所有人多挨一轮热。

    炉火从辰时烧到午时。

    江照夜渐渐听出陶家炉的声音。掌锤人抬锤时膝盖会响,扶钳少年换面前先咳一声,陶九娘撒灰粉会用钳尾敲炉沿两下。起初她把这些当作号令,一听见便推风;很快又发现,同样两声敲击,有时催火,有时只是震落钳上的铁渣。

    她又错了三次。

    第三次,炉温过高,铁胚边角融成赤红液滴。液滴溅上掌锤人的小腿,皮肉当场烫出一个焦洞。那汉子将牙关咬得咯咯响,没有松锤。陶九娘拿湿麻布按住伤处,冲江照夜吼:“看火色!别光等声音!”

    炉膛深处由橙转白,铁胚表面则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亮。焦炭爆裂的气味里多了一丝甜腥,那是铁中杂质烧出的味道。江照夜过去练剑时也闻过剑锋过热的气息,却从未站在制造一柄剑的炉边,将温度、人的呼吸与落锤连在一起。

    她不再盯着某一个人。

    陶九娘翻钳时,掌锤人已经侧步;少年看见锤影让开,脚下又顺势踢来一铲新炭;江照夜从炉色判断这一口风该送几分。四人的动作各有先后,彼此也会失误。没人把意念灌进别人身体里,每个人只把自己手里的那一段做完,再给下一人留出能接住的位置。

    午后,第一块铁胚成形。

    陶九娘让江照夜歇息。她右腕肿得比早晨粗,掌心被皮带磨出一圈血泡。杜小满拿凉水来,被陶九娘拦住。

    “热筋骤冷,明日手就木了。”陶九娘说道,“先在阴处坐,等汗下去。”

    杜小满放下水盆:“陶炉主,她跟上了吗?”

    “十回错四回。”陶九娘回答。

    “那也跟上六回。”杜小满说道。

    陶九娘斜她一眼:“你祖父爬六十九阶,你家是不是逢人只说他差三阶登顶?”

    杜小满闭了嘴。

    江照夜却问:“那四回错在哪里?”

    陶九娘将废铁一块块摆出来。第一块裂在中心,是火弱锤重;第二块边缘发脆,是送风过急;第三块沾入炉灰,源于她只顾看火,没有注意铲炭少年的站位。第四块表面完好,敲开后却有一条乌线,陶九娘称之为夹冷。

    “外头最亮的一块,里面坏得最深。”陶九娘说道,“你们剑客爱看谁出手,炉子不认。八个人里少一只手,铁都记着。”

    午后还有一批问剑会的订单送到。管事要陶家炉连夜打出一百柄礼剑,剑刃无需开锋,外面镀一层灵银即可。每柄剑将刻上“含烟仙子镇九州”,在魁首庆宴上分给贵客。订单给的银钱很多,工期却只有两日。

    陶九娘翻到契书背面。若逾期,每迟一个时辰罚十两;若炉工受伤,问剑会不担药钱;灵银则由陶家先垫。她把契书扔回管事怀里。

    “两日打不完。”陶九娘说道。

    管事笑道:“礼剑又不用真上阵,外形过得去便成。多招几个临工,日夜轮炉。”

    “昨夜东炉已经炸伤两人。”陶九娘回答,“临工不懂火,填进去也是肉。”

    管事脸上的笑冷下来:“城里二十七家炉坊都接了。你不做,明年陶炉的剑便进不了问剑会名录。”

    炉工

    们停下手。掌锤汉子小腿的焦洞还包着湿布,他望了一眼契书上的银数,喉结动了动。那笔钱能抵炉坊半年的炭,也足够给他受伤的孩子请医。

    “九娘,要不接一半?”掌锤汉子问道。

    陶九娘没有替所有人拒绝。她让八名炉工各自说愿不愿加夜工、能做几柄、什么价。有人愿意,有人摇头。最后他们只接二十柄,工期四日,伤药与灵银由问剑会预付。管事骂了半刻,仍在契上改了字,因为城中真正能按时出剑的炉子已经不够。

    江照夜看着众人逐项谈妥。陶九娘守住炉火,却没有把“我是为你们好”当作最后的锤令。每个炉工知道自己的手值多少,也有人愿意为家中急用多冒一点险。那些选择不漂亮,却都真实。

    江照夜把四块废铁买下。陶九娘只收料钱,不肯讲人情。傍晚停炉后,她又准江照夜在废料上试三次锤。

    第一锤,江照夜模仿掌锤人的节奏,铁没有动。

    第二锤,她以知力调动腰背,锤痕仍偏了一寸。

    第三锤落下前,她看见杜小满扶钳的手正在抖,便停住。

    “为什么不打?”陶九娘问道。

    “钳口没稳。”江照夜回答。

    陶九娘把锤从她手中拿走:“这回才算看见。”

    天黑以后,陶家炉的烟囱仍吐着红灰。江照夜离开时,听见另一座炉坊先落锤,隔壁风箱随后鼓起,巷外运煤车又压着锤声经过。每一处节奏互不相同,却会因同一条窄街彼此避让。

    她闭眼走了十步。

    不先问这是什么招式,也不急着从万声中挑一个主声。锤、火、钳、人都在动,势就藏在它们将要碰上的地方。

    第十一步,她避开了一辆从拐角冲出的煤车。

    车夫还没来得及喊,江照夜已经侧身贴墙。衣袖被车辕擦起,肩伤没有再撞裂。

    车轮贴着墙根滚过,碾碎几块散煤。赶车老人回头骂她不长眼,骂完才发现是自己的缰绳绕错了车辕。他没有道歉,只把骡头扳正,继续往前赶。江照夜也没有追着争这一句。她记住车轮先响、骡子后惊、老人最后才发现偏向的次序,伸手在墙灰上画了三道短线。

    她睁开眼,看见骡子鼻孔喷出的白气。

    炉坊教她听见锤落以前,街道接下来要教的,恐怕比一块铁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