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岭打开了门。

    楼道的风很大,将她的发丝往后吹得扬起,唐千岭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从电梯下楼,开车去修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一辆大货车从她身后驶来,司机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完全没有刹车的意思。

    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护栏和排队的车队都被撞得在马路上散成一片,唐千岭的车被挤压成薄薄的一片。

    她抬起头,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在残存的后视镜里看到,后方的货车上,失去束缚的钢管正在朝着她的方向滑落。

    她大张着嘴,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更无法发出声音。

    她死了。

    ……

    唐千岭猛然睁开眼,从沙发上醒来。

    她捂着自己的额头,胸口剧烈起伏,刚刚被挤压的痛处还残留在身上,她几乎还能感受到身体断成两节的幻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唐千岭一一摸过自己的身体,手臂完好、腰部完好,身上没有被钢管戳出的洞。

    她还活着,完好无损的活着。

    没有敲门声,门铃也没响。

    唐千岭从沙发走下来,客厅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卷去夏日的暑气。

    之前……有开窗户吗?

    她不太记得,走去书房,发现电脑果然是坏的。

    唐千岭不敢出门了,她打了电话,让修电脑的□□。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非要自己出去,她又不是出不起上门的钱。

    修电脑的很快就来了,唐千岭手机响起来,上面出现师傅的电话。

    唐千岭接通:“喂……”

    一句话话音未落,她就听到对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老板!你快跑!你楼底下着火了!”

    着火了?

    唐千岭猛然转头,发现之前还碧蓝如洗的蓝天就像是一片幕布,前面出现一股股漆黑的浓烟,下面还有火苗窜上来。

    唐千岭立刻拨打119,随后找出自己最厚实的被子,打湿之后披在身上。

    她冲到门口,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焰已经窜了上来,唐千岭伸手去拉门把手,烫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上烫出一个水泡。

    唐千岭心一横,用湿润的被子包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大门打开。

    外面依旧空无一人。

    奇怪,为什么她要觉得外面应该有人?

    唐千岭甩了甩头,将多余的想法放出去,她捂着自己的口鼻,开始在浓烟之中下行。

    她住在24楼,属于高层,消防的云梯无法抵达,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唐千岭往下走,烟雾越来越浓,火焰越来越大,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楼,只觉得自己失去了力气,最后倒在楼梯上,闭上了眼睛。

    一片芭蕉叶从空中落下,盖住她的眼睛。

    ……

    唐千岭从书房的电脑桌上醒过来。

    这是第几次了?

    她总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楼下失火,她冲下去的时候因为浓烟而窒息。

    事情不对劲。

    她到底是已经醒来了,还是依旧在梦里?

    唐千岭猛然掐住自己的手臂,痛觉延迟几秒,才缓缓出现。

    她还在梦里。

    说起来,之前的芭蕉叶……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唐千岭想起床神的卡牌,卡牌上的人似乎就拿着芭蕉和荷花。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沙发上,而不是床上。

    她回到卧室,伸手在枕头下一摸,发现下面空无一物,并没有她睡觉之前放在这里的卡牌。

    床神消失了,而她还在梦里。

    床神是在确保她的理性吗?

    唐千岭这次没再管她的电脑,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想修好,而不是重新买一个,那些资料大不了送去复原,她又不缺这个钱。

    到底有什么是她忽视的东西……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仔细回忆之前的情况,她听说过一种说法,梦是人的潜意识。

    如果她是看到车辆,才想起车祸,听到起火才看到的火灾,这就说得通了。

    她都是接到了触发指令,才引起的死亡。

    车祸死亡的原因是她出门,火灾死亡的前提是她接了电话。

    想到这里,唐千岭拔掉了家里所有电源,拉上窗帘,退出所有聊天群,取消所有预约,电话关机。

    不仅如此,她还收起了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拿出仓库的地毯铺开,包起家里的每一处尖角。

    这样总不会再死一次了吧?

    可源头到底在哪?

    刚刚在家里翻箱倒柜,唐千岭几乎看完了家里所有的地方,除了一个被她忽视的区域。

    床。

    她没有去看床,在她心里,床是有床神保护的,无比安全的存在,可如果是这样,她刚刚为什么要起床收拾家,而不是躺在床上?

    唐千岭的直觉和她的想法拉扯着,有什么东西尖叫着让她不要去想。

    是了,就是床。

    唐千岭打开卧室门,灰尘被门扉带起,在空中飞舞,墙角挂着蜘蛛网,墙上的挂画已经退了色,精致的窗帘上是厚厚的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的卧室好像只是几个小时没开,就变成一副经过漫长时间的样子。

    唐千岭看向自己的床,黑胡桃木,颜色沉稳,款式大气,下方是方便扫地机器人的高挑空,也可以方便塞下去一个人。

    她蹲下身,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掌收紧,不知不觉中紧紧抓住床单,唐千岭闻到一股霉味,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如同擂鼓。

    唐千岭一鼓作气,俯身向下看去。

    空空如也。

    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心神放松下来,觉得果然如此。

    床/上有床神的话,下面怎么可能会有东西。

    可她没找到能让自己脱离的办法,唐千岭猜测,之前好几次都是在沙发上醒来,如果要真正醒来,很可能需要她躺回床上。

    唐千岭想着,毫无防备地拉开被子。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床下没人,但是床/上有!

    在被子里她看到了一个干枯的人,它看起来很像是自己,双眼猩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但它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死很久了。

    怎么办……如果她需要躺在床/上回去的话,要和这东西躺在一起。

    那就躺下去。

    唐千岭飞快下了决断,如果一件事对自己有益,她从不会在决策和执行上犹豫。

    唐千岭在床沿坐下,缓缓挤进去被子里,恶臭扑面而来,她感受到床上有一床的碎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旁边的干尸被挤得变了形,关节龟裂移位。

    尸体的笑容越来越大。

    一把荷花在她头顶当头打来,上面的清香和荷叶的水滴将她当头打醒,唐千岭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不不不不,不对,她凭什么认为这是床?

    之前她的感官都能被欺骗,凭什么觉得这就是床?

    唐千岭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床/上,她在床底!

    她飞快横着挪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她根本没敢看身旁一眼,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就在自己脖子处吹着气。

    连滚带爬滚出来后,唐千岭发现自己有半边手臂已经感觉不到存在,这时候她才敢往床底下看去,回应她的是一阵窃笑,和一双阴沉的眼睛。

    唐千岭的脸黑了。

    她重新在家里一寸寸的摸过去,想要看看有没有自己不知道的位置被影响了感官,床铺的实际位置有所改变,可她摸了一圈,只感觉地板越来越烫。

    楼下又起火了。

    烟气已经到了门口,她看到门缝冒出的滚滚浓烟。

    这种时候不能开门,也不能开窗,她现在是密闭的室内,一旦给火场更多的空气,火焰只会变得更大。

    现在她只剩下一个选择。

    唐千岭回到卧室,在明知床下有人的情况下,闭上眼,躺了上去。

    她醒了。

    唐千岭第一时间猛掐自己人中,剧烈的疼痛告诉她,她确实醒了过来。

    她把床单和被子全部扯下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徒手把自己的床垫翻了个面,随后她找出一把剪刀,把床垫剪开,扯碎。

    里面是一具残缺的人体。

    大部分的躯干都缺失了,只有手脚在里面,被折叠起来,用荆棘捆绑在一起。

    居然是人为的……

    这些醒不来的梦,居然是人为的!?

    唐千岭怒火中烧,她打通自己的助理电话:“给我查,我的床垫是哪里生产的,厂家在哪,还有近几天的监控,我要调监控看到底是谁做了手脚。”

    助理:“我查了生产厂家那边,他们给我发了整个批次的监控,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做手脚的可能性。”

    唐千岭嗯了一声。

    助理:“倒是物业那边,我看到的监控来说,有一个可疑人士出现,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他直接输入密码进入了房子,不排除是熟人作案。需要我报警吗?”

    唐千岭看着监控里的景象,表情慎重,里面的人身材单薄瘦削,从侧面的轮廓来看和她自己有七分的相似。

    唐千岭:“不需要,我知道这是谁。”

    知道她密码的熟人没有几个,而这个日期来的,只有她的弟弟一个人。

    当时他问说自己临时有事要过来,好像是要给自己送吉他,唐千岭当时不疑有他,直接告诉了他自己的电子密码。

    可是为什么?

    他有什么要害自己的必要吗?

    瞻前顾后不是唐千岭的性格,唐千岭杀到了弟弟家。

    弟弟打开了门,门后是玄关,玄关柜上还放着拆快递的美工刀。

    看着面前一脸无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弟弟,唐千岭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弟弟偏头道,“只要你死了,我就是下一个继承人。”

    “但我上面还有别的哥哥姐姐。”唐千岭说,“你只解决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嗯。”他说,“所以你是第一个。”

    “你真是疯了。”唐千岭揉着眉头,“我要报警,家里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去牢里忏悔吧。”

    “不行!”对面的人表情狰狞起来,他的五官一瞬间错位,恍如恶鬼,他顺手拿起柜子上的美工刀,向着唐千岭的尾部刺来。

    唐千岭闪身躲过,她也是练过的,在挣扎之中,她夺过美工刀,对面的人掐住她的脖子,窒息之中,出于求生本能,她连续扎了对面数下,直到粘稠的血浆顺着她的手指流到手臂上。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她杀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唐千岭浑浑噩噩的看着面前的尸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把尸体藏起来。

    藏在哪里好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了自己家门口。

    她感觉这个场景有一些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尽快把尸体处理掉。

    藏在哪里好呢?

    唐千岭走到了卧室里,看向她的床。

    她把剩余的躯干藏在了原本的地方,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整个人躺在床上,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她的手放在床单上,摸到了一点点尖锐的起伏,往下,是两个圆形的轮廓,往上,是一条缝隙,它们都盛放在同一个椭圆形的器皿上。

    她躺在床上,左手和右手同时向着两边伸展,只觉得平日里平坦的床铺不太平坦,上面好像躺着许多只猫一样,有高低不一的起伏。

    她摸到的是什么?

    一个后知后觉的想法浮现出来。

    她摸到了,很多很多张脸。

    她躺在许多张脸上。

    ……

    唐千岭再一次醒了过来,她支撑着自己,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她已经不确定了,她真的还醒着吗?

    下一瞬间,一道强光照射在她的眼皮上。

    “太好了,这里有个人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