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作品:《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

    雨珠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时去命衰,桃花也从满树芬芳变成零星几朵,在狂风中东倒西歪。

    “我去杀了华济世,杀了这群昏官。”晏春山恨恨道。

    妙章则异常平静:“杀不尽的。”

    “杀了一个华济世,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杀了这批昏官,也会有新的人坐上去。只要吃人的世道不变,权力和金钱就永远凌驾于公平之上。”

    晏春山一时说不出话。他向来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觉得世上恶人,杀一个便少一个。此时听她这番话,倒生出几分怅然来。他又一次意识到,仅凭一人单刀,根本劈不开这沉重的黑暗。

    “那我们该怎么办?”

    轰隆!

    雷声响起。

    妙章忽而笑了。

    就在这一秒,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笑容衬得既诡异又决绝。

    “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年代,有一部非常出名的话剧,叫《雷雨》。”

    晏春山不懂何为话剧,但也没有打断。

    妙章简单说了下这个狗血的故事,随即抬眸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色古怪极了,“所以,周萍先爱上了继母,后来又爱上了自己妹妹?”

    妙章没忍住,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完,也是你这个表情。”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当时写了一篇观后感,最后一句话是,在一个雷雨夜,所有真相都会被揭开,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结局。”

    她从书包里拿出雨伞,“唰”地一下撑开,“你看,我这把伞的伞柄是金属的,很容易导电。”

    “导电是什么意思?”

    妙章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既然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让他们看见棺材好了。”

    “你觉得,天雷劈棺、尸骨现世,这个戏码怎么样?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报应,是天意,就算华济世再有钱有势,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晏春山大概理解了,嘴唇微动,一句“你疯了”已到嘴边,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因他转念一想,自己又有多正常?正常人会半夜趴屋顶上听墙角?正常人会鬼鬼祟祟潜入人家?正常人会拿糖丸当毒药要挟人?

    自打遇见她,他做了太多原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再往前走一步,又有何不可?

    “嗯?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的主意怎么样?”

    晏春山顿了顿:“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

    晏春山唇边勾起浅浅笑意,眉眼如化开的春雪,透出少年人该有的狡黠和灵动。

    “我的意思是,不必这么麻烦。”

    蔚蓝色的灵光在他指尖一点点凝聚,起初只是萤火似的一簇,然后越来越亮,化成细细的电光,伴随着噼啪的轻响。妙章目瞪口呆,他笑意愈深:“因为……我会引雷。”

    妙章气得想把自己头扭下来。

    她真是傻了,在这里因为所以科学道理的,居然忘了这根本不是她原先的世界!这里竹子都能成精能杀人,有人会引雷术,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

    “事不宜迟,出发吧!”妙章拿起雨伞,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自从知道寿芳的下落,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眼前总会浮现她画眉那天的场景。寿芳眉眼弯弯,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对她说:“妙章姐姐,快来帮我!”妙章不断默念,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晏春山没立刻出去,而是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乱舞,雨伞起不到多大作用。她的裙角和发尾很快就被打湿,她却不管不顾,野蛮地向前走、向前走。像一株昂然挺立的剑兰,剑锋向上,永不卷刃。

    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答案。晏春山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听她的话。明明她身体不好,武功不高,还总做出离经叛道的事。但偏偏,她每往前走一步,他就愿意跟一步。

    现在他懂了。

    如果说何姑娘的死,像巨石砸进他平静无波的生活,让他清楚看见自己的无知和无力。那么她,就一次次让他见识到——

    勇气与决心。

    晏春山快步追了上去,妙章发现他就这么淋着雨跟了出来,耳根莫名热了热,连忙把伞塞到他手里。他也不推让,只默默把雨伞往她那边倒。

    两个人都明白,今夜之事无论成不成,他们都没有退路了。如同两支被同时发出的箭,也许头破血流,也许折戟沉沙,都只能接受命运,无怨无悔。

    风雨大作,前途不定。至少这一刻,他们同享伞下的宁静。

    晏春山熟门熟路迷晕了守墓人,正要往华端全墓前去,却猛然察觉到什么,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妙章被他严肃的模样震慑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睛,下颌紧绷,手也搭在了刀上,几秒后低声道:“东西两边埋伏了人,大概二十个。”

    “你能招架吗?”

    他不说能或不能,只微笑着朝她眨眨眼,妙章这才放下心来。

    晏春山:“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侧果然哗啦啦涌出来一堆人。个个虎背熊腰,满面凶光,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穿着绛紫绸衫,蓄着一把漂亮的长须,颇有几分斯文风流的气度。

    妙章认得他,华端全最信任的管家,刘曦。

    刘曦打量了他们几眼,抚须而笑:“我还当是谁,敢夜闯华家的地界,原来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说吧,哪家派你们来的?张家?还是于家?生意场上的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嫌丢人吗?”

    晏春山利落拔刀,只等妙章一句话。

    刘曦抬手劝阻:“哎,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我家老爷宅心仁厚,不愿多造杀孽,只要说出幕后主使,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妙章只觉得荒谬,就因为杀的是个穷人,他们便如此自信,此事不会生出一丝后患吗?

    妙章眸中满是寒意:“你既已认定是同行所为,又何必多问。”

    “哼,果然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就会背地阴人。”

    “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我这些弟兄都是出了名的好手,对付你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轻松。”

    “呵,你家老爷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没听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吗?”

    “你说什么?”刘曦不解地皱了皱眉。

    素白的手指直指青天,声音如雨水般清冽:“我说,我们是上天派来惩罚你们的!”

    她给了晏春山一个眼神,空中立即闪过淡淡黑影。

    刘曦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身体却本能感受到杀气,仓皇后退一步,但还是晚了。他只觉寒风拂过,伸手去摸,悉心呵护数十年的长须已齐齐断落。

    而晏春山已退回妙章身后,眼神阴鸷,一言不发。

    刘曦胳膊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此人来去无影,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却只是割断他的胡须,可见对武功自信到何种程度。

    “杀啊!还愣着干嘛!”

    壮汉听从号令,毒蜂般扑了上来。妙章见状不由懊悔。早知今日,她就该拼了命地攻略晏春山,再不济,也该死缠烂打,让他教自己几招,总好过在这当拖油瓶。

    晏春山把刀丢给她,“握紧了,乱砍就行。”

    他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一根松枝,就这么迎了上去。有人大笑出声:“哈,武器都没了,你准备拿这个跟我们打?”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究竟是什么人!

    柔韧的松枝到了他手上,竟像鞭子一样甩得飒飒生风,每一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跌倒在地。

    这些打手仗着身强力壮,横行霸道惯了,今夜却像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另一群人见晏春山实在难啃,转而朝软柿子妙章袭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方脸男人,手里提着长剑。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只凭着最原始的反应狠狠砍下。

    “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从中断成两截。他愣了半天,随后像是被捅了心窝子,跪下来仰天长啸:“啊!我的宝剑!我的爱剑哪!!”

    妙章被这一刀震得手心发麻,但她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敌人一个接一个攻来,她只能紧咬牙关,如同在何家劈柴那样,一遍遍挥刀砍去。

    她没学过武功,自然没有招式可言,却偏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一说。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刀会落在哪儿,那些人就更不知该如何防备。

    加之此刀削铁如泥,所过之处,众人武器纷纷断裂。一时间,墓园里惨叫和哭嚎声并起,比华端全下葬时的气氛还要悲痛。

    “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妙章拼着最后力气喊道。晏春山恶狠狠地补充:“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群人本就因利而聚,岂肯为利丧命?立即有人虚晃一招,转身奔逃。其他人亦无心再战,不过几招之间,纷纷作鸟兽散。

    偌大的墓园,只剩下妙章、晏春山和刘曦。

    刘曦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惨淡地笑了一笑。

    妙章提着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脸上身上泼满了鲜血,再配合上石榴红的裙子,整个人仿佛一团烈火,暴雨也不能挫一分气焰。

    她停在刘曦面前,眼神复杂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尽管到了生死关头,刘曦仍未跪地求饶,保留着常年养尊处优的傲气,“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就算是为了生意,也不至于闹出人命吧!”

    她眼底浮出近乎同情的讥诮,“你的想象力为何如此贫瘠,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脑中居然还是只有生意,你当真不知我们为谁而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是为了那个死丫头?”

    “她叫何寿芳,我想,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刘曦脱口而出:“她家穷成那样,还能请得起你们?!”

    妙章深感此人无可救药,拿刀指着他道:“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们现在杀了你,把你的头砍下来,把身体剁成肉条喂狗。二,你随我们去报官,原原本本地交代华济世究竟做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我家老爷清清白白,何来报官一说?此事乃我亲手操办,有什么后果,我自个担着。”

    “真凶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只是华府的下人,犯不着替他去死。”

    刘曦不理会,整了整衣衫,对着华府方向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老爷,老奴尽忠了。”便跪在原地,不屑地斜了她一眼,摆出引颈就戮的样子。

    妙章胸口发堵,温声劝道:“你看着不过四五十岁,保养得宜的话,还有几十年好活,真甘心今日就死?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妻子、孩子,甚至是孙子吧。”

    大雨冲刷在他白净的脸上,仿佛簌簌落下无休无止的眼泪。

    却不是悔恨的眼泪。

    “你方才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没有老爷,我早就像狗一样饿死在路边了,是他给我饭吃,赏识我,抬举我,教我认字算账,待我亲如一家。无论他因为不得已做过什么,在我心里,都不是你们可以攀咬诬陷的。”

    “我这条贱命,早就该收回去了,若能为他而死,便是死得其所。偿还不尽的恩情……”

    刘曦决绝地闭上眼睛,“留待来生吧。”

    妙章沉默了一瞬,晏春山已然懂了。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雨水很快就冲淡了浓稠的血液,一个卑劣的、忠诚的生命,彻底消逝在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