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盏微弱的灯笼在台顶晃动着，照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组装的声音被河风和流水声盖住了大半，城上的守军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赵子义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些高台上的黑影，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当。

    毕竟都是人力在完成，没有精准的仪器，全靠工匠们的手感和经验。

    要知道这么远的距离，稍微有一点偏差，打出去的燃烧弹就会偏出几十步，甚至上百步。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想了想，又让人从后方多调了好多台回回炮上来。

    他决定，除了用质，更要用量取胜。

    一台打不准，十台打不准，那就五十台。

    待所有回回炮都调试好了之后，赵子义站在高台下方，仰头望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深吸了一口夜风。

    他抬手，往下一压。

    装上了燃烧弹，点火，发射。

    “敌袭！唐军攻过来了！”

    高句丽军知道唐军的强大，所以从未有一刻放松过警惕。

    赵子义曾经就试过带着死神军，看能不能想办法夜袭潜入白岩城。

    可白岩城的警戒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

    再加上三面环水的地形优势，想摸进去，比登天还难。

    那是死神军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从那以后，赵子义就再没提过夜袭的事。

    所以点火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守军就看到了。

    只是看到了也没用。

    面对飞过来的燃烧弹，他们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那东西从千步外的高台上抛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像一群拖着尾巴的流星。

    守军们仰着头，看着那些火球在夜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却连躲都不知道往哪里躲。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砰砰砰！”

    燃烧弹砸进城内，砸在房顶上，砸在街道上，砸在粮仓周围的空地上。

    巨大的陶罐碎裂开来，石油泼溅出去，火焰像被释放的恶魔，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热气球上的斥候早已升空，悬在半空中，俯瞰着整个白岩城。

    他们手里拿着炭笔和画板，盯着每一颗燃烧弹的落点，飞快地记录下位置，然后把图纸传回高台上。

    大家们接过图纸，立刻计算了起来，有人报数，有人记录，有人验算。

    “向东四分，配重再加五斤。”

    高台上的炮手们立刻动手调整。

    不同的回回炮，在高台上此起彼伏地调整着重量和角度。

    一时间，城外的空地上到处是炮手们的喊声和工匠们的应答声，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赵子义站在台下，眯着眼望着城内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

    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升腾，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在夜空中翻滚。

    他知道，无论是否打中粮仓，白岩城都能拿下来了。

    事实上，赵子义从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是粮仓。

    从一开始，他就是要火烧白岩城！

    只是，这个决定，肯定是通不过的。

    皇帝不会同意，来的文臣也不会同意。

    他们太在乎身后名了。

    所以赵子义找来了这些人。

    烧粮草，总没问题吧？

    打仗嘛，烧敌人粮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就叫师出有名。

    至于是烧了粮草，还是烧了其他的。

    那是他们没算准，那是有风的原因，那是高台修的时候有误差。

    反正初衷就是烧粮草，史书也只会这么记载。

    而实际情况就是，由于量的作用，加上这群人算得确实挺准的，城内的粮草被烧尽了八成。

    再加上这一轮的大火，白岩城已经没了抵抗之力。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把城内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粮仓、民居、兵营、官署，一座接一座地被火焰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浓烟从城墙的缝隙里钻出来，呛得守军连眼睛都睁不开。

    高延寿看着城内熊熊燃烧的大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满脸都是惨笑，他知道，白岩城完了，守不住了。

    军士过来汇报，声音发抖：“将军，粮草尽毁。”

    高延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降了吧。”

    山寨上，主将乙支伽德看到起火的方向，也知道白岩城已经无法救了。

    渊盖苏文给他的命令很清楚：若白岩城无法救，则带生力量突围，与安市城合并一处。

    他站在山道上，望着山下那片火光冲天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自己的亲兵，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攥着刀枪、满脸不安的士兵，然后一挥手：“撤。去安市城。”

    唐军也没想到乙支伽德会这么果断。

    仅仅只是一次烧城，他就果断地带着驻军跑了。

    山寨上的守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山后一条隐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乙支伽德带着他的人，以极小的代价便成功突围，向安市城而去。

    次日，大火尽灭。

    白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高延寿穿着一身素衣，带着城中残余的将佐，出城向唐军投降。

    城门口，唐军的黑甲士兵分列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从那些铁甲和横刀之间穿过，走进了李二的行辕。

    李二进入了白岩城。

    城内的焦土还冒着余烟，空气里的焦糊味混着河水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下令安抚民众，修补城池，把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到城外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又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接济。

    他并没有急于向安市城全面进攻。

    因为已经是汛期了，去年吃的那个亏，他不可能再吃一次。

    他派遣了大量的斥候去探查河水的走势，还有安市城的情况。

    再派了两支先锋军，前往安市，在合适的位置安营扎寨，随时了解安市城的动向。

    安市城方面也不敢随意出城攻打唐军的先锋军。

    他们也怕有埋伏，毕竟野战，自己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