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百济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灭百济，你说高句丽会不会出兵？

    新罗会不会觉得唇亡齿寒？

    还有，你觉得从南边就好打了吗？你没看张亮的军报吗？”

    赵子义沉默了。

    他想了想，其实南面也不好打。

    即使灭了百济，从百济进攻高句丽也有巨大的地理困难。

    从百济都城泗沘北上到高句丽南部重镇，需要穿越小白山脉和车岭山脉。

    那两座山脉绵延数百里，山高谷深，关隘重重，大部队和辎重难以通行。

    唐军若从百济登陆，补给线将从黄海沿岸一直延伸到朝鲜半岛腹地，绵延千里，极易被高句丽骑兵截断。

    高句丽在朝鲜半岛北部同样设有重兵，从南面进攻等于正面硬撼其防御核心，而非其薄弱环节。

    张亮那边打了几个月，进展缓慢，军报里写得清清楚楚，那地方山连着山，水连着水，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相比之下，从北边进攻虽有安市城这样的硬骨头，但至少补给线可以从辽西走廊经陆路直接延伸。

    而且唐军擅长平原野战，这边除了一些关隘，大部分还是平原。

    只要想办法破了安市城这一带的防御体系，唐军就能一马平川攻打平壤了。

    辽西走廊的补给线已经运行了一年多，沿线有驿站、粮仓、军械库，还有河北道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

    这条路虽然漫长，但胜在通畅。

    而从百济登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建码头，修驿道，设粮站，没有半年时间根本铺不开。

    好在大唐现在已经占领了安市城以北的所有地区，所以已经没了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像历史上那样，高延寿还带着靺鞨联军从北面攻过来。

    北部地区已经治理了起来，最新的地都有了收成。

    田野里，屯田兵和归附的百姓在秋日里抢收了最后一批粟米，虽然晚了时日，收成不算好，但总比没有强。

    辽西走廊也正在修整，工程队冒着初冬的寒风赶工，预计今年底就可以修上一条通往辽东的好走的道路。

    再加上水路运输，整个补给线稳如磐石。

    所以李二敢一直待在这里，不用担心后勤的问题。

    做了几次试探性进攻之后，就到了十月底。

    冬季来了。东北的冬季，几乎没法大规模打仗。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气，把整个辽东冻成了一块铁。

    加上去年有雪灾的教训，双方都默契地猫冬起来。

    只是同样是猫冬，却有巨大的差距。

    大唐的科技和生产力，那是高句丽无法比的。

    同样是猫冬，大唐从后方运来了大量的煤炭、煤炉、棉衣，即便在冬季，辽东地区也可以继续建设。

    道路在冻硬之后反而更好走了，工程队在冰面上运石料，在冻土上打地基，进度竟比秋天还快。

    但高句丽就不行了。

    他们没有煤炉，没有足够的棉衣，他们只能缩在营寨里，空耗粮食，一天一天地熬。

    赵子义知道开春之前是打不起来了。

    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干耗着。

    他要去北边看看。

    现在的北边，可不是后世的北边。

    后世的北边有着大规模的黑土地，一望无际的粮仓。

    现在的北边，都是大水泡子，也没有防洪措施。

    夏季一到，这里就是一大片沼泽地，蚊虫遮天，人马难行。

    但是赵子义觉得，以大唐现在的国力，已经具备了开发这块地方的条件。

    所以他得亲自去看看。

    “去北边？北边有啥好看的？这冰天雪地的。”李二道。

    他正缩在行辕的火炉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得直皱眉。

    “我待在这儿也没事啊。我去北边找找灵感。”赵子义道。

    李二：“……”

    这他娘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打仗还要找灵感的？

    他盯着赵子义看了半天，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李二又想了想，死神军确实待在这儿也没事干。

    北边也就一个靺鞨，安全肯定没问题，整个靺鞨加一块都不够死神军玩的。

    灵感？说不定真被他找到什么灵感呢？

    于是便道：“行，你想去就去吧。三月前必须给朕回来。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凉王跟我一起。”赵子义道。

    “凉王？行。你还要谁？一起说了。”李二道。

    “阿史那道明，契苾亮。”赵子义道。

    李二挑了挑眉，吩咐道：“去叫李恪过来。”

    片刻后，李恪入帐，进帐后先向李二行礼，又朝赵子义点了点头。

    帐内的炉火把他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阿兄要去北边看看，说要你一起，你怎么说？”李二问道。

    李恪一头雾水。

    这大冷天的，这里都冷成这样了，还要往北？

    阿兄这是有什么大病吗？

    不过他心里这样想，嘴里还是说道：“恪愿与阿兄一同前往。”

    “那行，你们兄弟俩就一块去吧。路上听从你阿兄的安排。朕再写封手书给阿史那社尔跟契苾何力。”李二道。

    待李二写完手书，赵子义与李恪拱手退下。

    一出营帐，寒风扑面而来，李恪便低声问道：

    “阿兄，这个天气，还往北啊？这是要干甚？”

    “你骑兵队不要了？”赵子义侧头看他。

    李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火苗：“阿史那道明跟契苾亮吗？”

    “嗯，阿史那社尔家的老二，跟契苾何力的庶长子。”赵子义道。

    李恪乐了。

    他这夷州都督的麾下，都快成非嫡长子的聚集地了。

    不过也好，他要的就是这些有本事却在家里排不上号的人。

    嫡长子们守着家业，庶子们才肯跟着他往外闯。

    赵子义找到了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

    二人满脸的欢喜。

    上次才说了要征调自家的儿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兑现了。

    “凉王殿下。我这儿子就交给您了。他是死是活，那都是他的命。您尽管使唤！”

    阿史那社尔拍着阿史那道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草原汉子特有的爽利。

    契苾何力更是直接，一脚把契苾亮踹到地上：“还不拜见凉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