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群人刚没跑几步，便停了下来。

    他们蹲在地上，开始捡石头。

    有人捡了拳头大的石块，有人捡了碗口粗的木头棒子，然后转过身来，朝着死神军的方向，眼里闪着凶光。

    他们不会说话，但那种姿态再清楚不过——刚才被绑的屈辱，他们要还回来。

    赵子义再次眯起眼睛，看着那群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石头、嘴里发出含混嘶吼的野人，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一群蚂蚁试图举起一片树叶。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走吧。”

    他懒得多说什么，一夹马腹，带着死神军扬长而去。

    马蹄踏起的雪沫溅了他们一身，那些石头还没扔出来，人已经跑远了。

    而正是因为赵子义没处理他们，让他们觉得这群骑黑马的人好欺。

    他们追了几步，又捡了几块更大的石头，对着死神军的背影砸过去，嘴里发出胜利般的嚎叫。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惹了什么人。

    以至于未来给他们带来了灭族之祸。

    再次向北，他们终于碰到了靺鞨一族。

    靺鞨一族已经形成了部落，有固定的居所，自然也是知晓草原各项大事的。

    所以当死神军遇到第一个部族的时候，他们就认出了这群人是死神军。

    草原上的部族可以不知道自己的头人是谁，可以不知道部落首领叫什么，但没人不知道死神军是怎样的存在。

    死神军自出世以来，十九年的时间，从东海岸到广莫的漠北地区，再到西域以西。

    凡是草原文明，都知道天下有个天可汗，天可汗手里有只死神军。

    而死神军在这十九年的传说里，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们是从天上下来的黑甲天兵，有人说他们的马吃人肉喝人血。

    但只要看见建制三千、三千匹黑马，这一点绝对是大家都认得的。

    赵子义并没有为难他们，直接表达了来意——见靺鞨一族的首领。

    靺鞨并未统一，有七部。

    赵子义接触的是最南端的粟末靺鞨，此部被大唐赐了李姓，族长叫李谨行。

    李谨行年约二十出头，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身狼皮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鹿皮靴，看上去干练而沉稳。

    他热情地接待了赵子义一行。

    帐内烧着火塘，火光照得满帐通红，火上架着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鹿肉。

    席间，赵子义问了很多问题。

    比如，之前碰到的那一群野人。

    李谨行听完描述，告诉赵子义，那是山中的野人，并非靺鞨七部的族人。

    赵子义又详细地了解整个靺鞨七部的情况。

    李谨行一一作答。

    最大的就是粟末靺鞨，约六万人，分布在松花江上游一带，水草丰美，土地肥沃。

    最小的拂涅靺鞨，大概一万多人，在黑龙江东部地区，离这里挺远。

    还有黑水靺鞨，与他们差不多大小，那里冰天雪地，连夏天都冷得刺骨。

    黑水靺鞨依附高句丽，去年更是出了兵。

    赵子义听到这里，眼睛眯了眯。

    李谨行继续说道：“不过他们的兵被契丹拦住了，没打到这边来。”

    黑水靺鞨有十六部，首领叫倪属岗齐。

    赵子义端着热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黑水靺鞨，没必要存在了。”

    李谨行一愣，手里的肉差点掉在地上。

    于是赵子义命令李谨行点兵一万五，加上死神军，前往黑水靺鞨部。

    大军北上，踏着积雪，穿过冰封的河流和冻硬的林间小道。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将黑水靺鞨部击败。

    赵子义的战法并不复杂。

    死神军负责攻坚，只杀裘首，其余降者一概不问，剩下的交给粟末靺鞨。

    他们要杀还是要奴，赵子义都不管。

    黑水靺鞨的物资也好，人口也好，赵子义都不要，全归粟末靺鞨所有。

    按他们的规矩来就行。

    李谨行那叫一个兴奋。

    他上位并没多久，属于立足未稳的时期。

    部族里几个老贵族对他不服气，暗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如今这一仗让他彻底确立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自己部族跟黑水靺鞨打了百年之久，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次有死神军带着他们，黑水靺鞨简直跟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们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死神军的强大，比传言的只强不弱。

    而对死神军来说，靺鞨就是一群骑术还不错的人罢了。

    他们连铁箭矢都少，身上的铁器还都是高句丽供应的。

    想想死神军以前的敌人都是哪些？

    黑水靺鞨还不如当年突厥的普通牧民厉害。

    而就这么一个存在百年的部族，在这东北土地上的一方霸主。

    在死神军的降维打击下，在寒冷的冬季，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粟末靺鞨收拢了黑水靺鞨的全部财产。

    牛羊、马匹、毛皮、人口、铁器，堆得像山一样。

    李谨行的部众欢呼雀跃，围着篝火跳起了萨满舞，女人们把抢来的布匹裹在身上，男人们比试着缴获的刀剑。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拿的越多，未来付出的只会更多。

    赵子义是谁？

    他会这么好心？

    因为黑水靺鞨接受了高句丽的好处，攻打大唐，就发狠灭了他们？

    这种赔本买卖，赵子义怎么会做？

    李谨行大帐。

    帐内的火塘烧得正旺，干透的柞木在火中噼啪作响，溅起的火星顺着热气往上飘，在帐顶的缝隙间一闪便灭了。

    “下官李谨行，叩谢定国公。”他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羊毛毡上，额头触地，声音又响又沉。

    “黑水靺鞨欺压我族，又与高句丽勾结。如今仰仗定国公天威，一举灭了此部。下官誓死效忠大唐，定国公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赵子义坐在火塘对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低头看了李谨行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想，抬手虚扶了一下：

    “李首领不必如此。请起。”

    李谨行的父亲被大唐册封过燕州总管，但那不是一个世袭罔替的官位。

    老子死了，儿子未必能接。所以李谨行现在身上没有大唐的正式官身，他自称“下官”，是不妥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赵子义不打算在称呼上给他什么念想，想了想便只称他为“李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