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十枚铜板
作品:《重生之影卫驯养法则》 千面树的洞穴很大,拾寂往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寻了处隐蔽的地方,这里的山壁平缓一些,靠近地面时凹进去一部分,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他本想走得再远一些,以防自己的动静打扰到主人,可身上各处疼得厉害,连手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实在没力气了。
扶着岩壁站了挺久,终于还是放弃了逞强的打算。
他蜷缩进那处凹陷,后背靠在坚硬的石壁上,想了想,还是从暗兜里取出一根坚韧的绳子,把自己的双手绑了起来,囚凤山危险,他要保存体力,不能挣扎得太厉害。
做好这一切,又确认了一遍附近的安全,他取出怀中的千绝。
闭上眼,那日扶风小筑火烧冰刺般的煎熬瞬间翻涌起来,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筋脉撕裂时生死不能的无助。
拾寂卸下内力,深深吸了口气,把药喂进嘴里。
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十分煎熬,他脑海中总是一遍遍预演将要面临的痛苦,总是不由自主地用牙齿咬住嘴里的嫩肉,一点点撕磨,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在接下来非人的折磨中坚持下来。
药效发作很快,熟悉的刺痛袭来,他没能及时松开齿关,咬掉了嘴里的一块肉,铁锈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
闷哼声挤出喉咙,但还好声音不大,拾寂把头死死抵在岩石上。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主人不在身边,也没有刑堂的人监看,真的忍不住了还能借力,挣扎一番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今日的痛要比上一次在主人身边之时,更加难以忍受。
他汗如雨下,肌肉瑟瑟发抖,小幅度地翻滚了片刻,熬过最开始的巨痛后便蜷缩起身体,咬着牙不再出声。
影卫熬刑是家常便饭,实在难受时,便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
拾寂紧抿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回忆里只有谢识危,今日也一样。
为什么会进入影部?那实在是说来话长了。
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影部这个地方,作为海角阁最锋利的一把剑,里面的训练异常残酷,七八岁大小的孩子进入影部,没日没夜的训练,能活着出来的却没有几个。
这样一个摧折人性,将忠诚刻入骨血的地方,却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进去的每个人都是自愿的。
每个人都受过海角阁的恩惠,自愿放下自由,放下尊严,进入影部,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成为一名影卫,用今后的人生守护海角阁,守护谢识危。
他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
大漠长河,落日孤烟,西北的风沙都是浸了苦味的。
天气最好的时候,抬起头,天空也是一片灰蒙蒙的,傍晚时分,红日隐在风沙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时候的拾寂在村头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候的他还不叫拾寂,至于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每天回了家,耳边就是一叠声的小畜生、小杂碎。
记忆中的家是个破茅草房,刮风时会响,下雨了会漏。
阿爹喜欢赌钱,赌输了钱,脾气就会变得很暴躁,回家抄起篱笆上挂的鞭子往他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他是个小畜生,丧门星,坏了他的好运气。
拾寂不哭,不躲,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落在他身上的鞭子。
那原来是一条牛鞭,家里耕地的牛,因为阿爹欠了赌债被人拉走了,只剩下一条鞭子。
阿娘有时候会跑出来,看着他挨打,笑着拍手,也学着阿爹的样子,叫“小……畜……畜生……”
阿爹就会连着阿娘一起打。
阿娘是个傻子,荒年时流浪到了村子里,因为长得好看,被没钱娶媳妇的阿爹占了身子,又生了孩子。
生了孩子的阿娘不再漂亮,阿爹便不再喜欢她,连带着傻子的儿子也不喜欢,总觉得,如果不是当初阿娘有了孩子,他大概就能娶村子里的大户女。
阿娘生活不能自理,经常把自己和家里弄的一团脏,阿爹就更要打他。
小时候的拾寂有时候会想,要是阿娘不在了就好了,他就不用挨那么多打,也不用做那么多活,一小块红薯也不用再给阿娘分一大半。
九岁那年,老天爷大旱,耕地咧着一道道的大口子,粮食都被晒干了,大家都往南方逃。
阿爹也一样,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吃食和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走了。
走的那天,拾寂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他的裤脚,仰起头,倔强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什么也不说,眼睛里既有怨恨又有祈求。
阿爹嘴里骂着“小畜生”,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大力地把他掼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头上,割出一道口子。
血顺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里都是血,隔着一片红看那道狠心的背影越走越远。
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
那天,拾寂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火红的烈日烤干了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阿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对面,笨拙地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发干的粟饼。
“不……不哭……吃……”
结结巴巴的话语成了最后的甘霖。
饥荒年代,孤儿寡母,没有任何活路,他们吃野菜,吃草,吃树叶,吃树皮……一遍一遍把腰带勒得更紧,饿得心头发慌,就抓一把土塞进嘴里。
阿娘什么也不知道,每天只会对他喊“饿”,有时候还会打他,有时候则是蜷在他怀里哭。
直到有一天,阿娘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从怀里拿出个玉米饼子。
“吃……吃……”
他饿坏了,脑子发蒙手发抖,眼里只剩下那个玉米饼子,狼吞虎咽进了肚子,膈得肠子发疼,才捂着肚子,问阿娘饼子是哪里来的。
阿娘歪着头一脸迷茫,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的吃已经太好了。
那之后,阿娘总会隔三差五地拿点吃的回来,玉米馍馍,粟饼,窝窝头……
哪里来的,她却说不清。
夏天过去的最后一个晚上,娘亲没有回来。
拾寂躺在硬木板上,心脏的地方抽了一下,他忽然感觉莫名的恐慌,不安,手指头一抽一抽地疼,他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冲出去找阿娘。
粗粝的石子膈得脚底全是血。
从半夜到天明,再到正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阿娘浑身赤裸,躺在村头井边,身上全是抓挠的痕迹,胸口有牙印,粘稠的血从她腿间流下来。
拾寂浑身发抖,双腿打颤,狼狈地扑上去,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造孽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渣!”
“太可怜了……”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眼睛时不时地往阿娘身上瞄。
拾寂掰开阿娘的手,里面是半个带血的馒头,他浑身发抖,什么也听不见,哆哆嗦嗦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阿娘身上。
阿娘嘴唇颤动,轻轻喊疼。
他拽着阿娘的胳膊,想带她回家,但他没力气,拽了很久也没成功。
终于有几个围观的老妇人看不下去了,上来搭了把手,一起把
阿娘抬了回去。
身下的血止不住,老妇人坐在屋里摇头叹息,“真是造孽啊……
多好的姑娘,怎么……怎么就遭了这样的罪!”
“这世道,哪儿能活得下去!”
这世道活不下去。
“还不如一包药下去,便就彻底解脱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上她的嘴,往门外看了一眼。
拾寂就坐在门口,攥着带血的馒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人群最终散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拾寂和阿娘两个人,阿娘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她很疼,拾寂知道。
吃点药就不疼了。
吃点药就再也不会疼了。
拾寂双目血红,他发疯一般往镇子上跑,药铺门槛很高,他进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蹭得脸上全是血。
“我要药!”他揪着老大夫的裤腿,瞪圆了眼睛。
“哪里来的臭乞丐,去去去,一边去。”
“我要砒霜!”拾寂又嘶吼了一遍。
老大夫愣了一下,一脚把人踹出去,“小畜生你有钱吗!想死的话死一边儿去!别在这儿耽误我生意!”
拾寂狼狈地滚到街上,他没有钱,砒霜,十文钱一包,他连一文钱都没有。
他直愣愣倒下去,仰躺在地上,头顶的天空是蓝色的,阳光很刺眼。
他抓住一片从他身上跨过去的衣角。
“可以给我十文钱吗?”他低低问。
“疯子,走开。”
“可以给我十文钱吗?”
“可以给我十文钱吗……”
他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次,没有人理他,荒年里,人人自顾不暇。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要黑了。
他蜷缩在地上,等着夜幕降临。
红日在黄沙中变得模糊不清,昏暗迫近,一双靴子毫无征兆地停在他面前。
拾寂擦了擦渗进眼睛里的血,抬起头,隔着一片红,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觉得那个人很高,很高。
“可以给我十文钱吗?”他木然重复,“我把自己……卖给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男人很久没说话,就在拾寂以为他也会和所有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时。
“你要十文钱做什么?”他说。
“买药。”
“什么药?”
“砒霜。”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十枚铜板,在手心一次排开。
拾寂终于有了反应,他定定看着十个铜板,揪着男人的衣服爬起来去够。
男人把手抬到他够不到的地方,等他够累了之后,按着他的脑袋转向另一边。
“十文钱,也可以在那儿买三个包子。”
拾寂呆滞的目光闪了闪,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街对面有个包子铺,刚出锅了一笼,盖子一揭,热气蒸腾起来,薄雾正映着一片夕阳,洋洋洒洒钻进头顶绿油油的古树。
白面的香味和炒过的豆腐混在一起,顺着风吹进了拾寂的鼻子里。
男人拉起他脏兮兮的手,把十枚带着体温的铜板放进他手里。
“味道应该会很不错的。”
眼泪从拾寂眼眶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数不清地砸在地上,他头一次,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捂着脸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涩全都哭出来。
不会再有人知道那十文钱,对童年的拾寂意味着什么,是他漫长人生中唯一的光,将他从摇摇欲坠的地狱边缘,拉回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