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作品:《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四百二十七块六毛,是事故后的第三天下午算出来的。

    前两遍都不是这个数。

    第一遍一万八千三百多,连三号炉停两天少烧出来的蒸汽也算在叶青禾头上。第二遍减掉锅炉本身该换的阀门,又加进试制机拆装费,成了两千一百四十四块。叶青禾看完,把那张纸折了四下,垫在了晃腿的椅子底下。

    第三遍是财务科重新核的。

    胡素云按计算器,念一打算盘。计算器的“7”不好用,要用指甲尖往左上角抠;算盘上有一颗珠子裂了,推过去会自己滚回来。两个人算出来的数差三块二,重来一遍,又差八毛。

    “你这颗珠子不行。”胡素云说。

    “你那只七也不行。”

    “七哪儿不行?能出来。”

    “我这颗珠子也能过去。”

    两个人互换了工具,最后发现不是算盘,也不是计算器,是设备科送来的换热片数量写错了。领了二十四片,装进去二十二片,坏了十八片,剩下四片在车间角落。报损表上把那四片又坏了一遍。

    念一拿红笔划掉一行:“先把没坏的救回来。”

    胡素云叹气:“我算了两天,少坏四片,就少我一半活。”

    “你可以高兴。”

    “高兴不起来。月底还得再算一次。”

    财务科门外已经等了六个人。

    焦万年来报医药费,手背包着新纱布,收据却只有一张。第二张药店说没零钱,给了他两板止疼片抵三毛。他坚持止疼片也该算钱;潘长河来报临时停工,写了全车间四十二人,实际有九个人那天本来轮休;陈砚拿着拆检清单,在门口站得最远,像只要不坐下,那些数字就不算来找他。

    叶青禾最后到。

    她脸上那片烫红淡了一些,边缘开始发痒。她忍着没挠,进门先把垫椅子腿的第二版损失表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踩脏了。”胡素云说。

    “本来就算脏账。”

    “是你自己垫的。”

    “所以我没怪椅子。”

    她把纸放到桌上,椅子立刻又晃起来。

    念一递给她第三版。

    试制机的材料损失按修复后的实际报废量计算,二千一百三十五元;拆装工时另记,不在责任未定前向个人追收;锅炉原有缺陷与阀门费用暂不进入个人扣款。厂里先从相关人员待发奖金中暂扣一部分,叶青禾这一栏写着:四百二十七元六角。

    叶青禾从头看到尾,第一句问的却不是钱。

    “谁是叶清禾?”

    胡素云把表拿回来。

    名字中间那个字果然写成了三点水的清。她用橡皮擦,复写纸留下的蓝印擦不净,越擦越像一团水渍。

    “念错音了。”她说。

    “音也不一样。”

    “就一个字。”

    “那写你名字。”

    胡素云抬头:“扣的又不是我的钱。”

    “所以写我的名字。”

    念一把表拉过来,沿着那团水渍贴了一条白纸,重新写:叶青禾。

    “青禾。”她写完问,“这样?”

    叶青禾看了一会儿:“叶字那一竖再长点。”

    胡素云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要不要给你刻个章?”

    “厂里有我的章。设备科用了三年没还。”

    “你今天是来核钱还是来找章的?”

    “都找。”

    她坐下来,从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的第一项看起。

    看了两行,她又问:“待发奖金是哪一笔?”

    胡素云翻工资夹:“去年四季度的产品奖。”

    “去年?”

    “账上已经提了,还没发。”

    “什么时候发?”

    “厂里有钱就发。”

    “厂里什么时候有钱?”

    “这你问厂长。”

    叶青禾把通知翻到背面,像想找一行小字:“所以这四百多现在也没有?”

    “有。账上有。”

    “我拿不到。”

    “原来就没拿到。”

    “那叫欠,不叫有。”

    胡素云让她绕得有点烦:“反正先冻结。以后发奖金,扣完再给你。”

    “厂里欠我的钱还没到我手,就先替我赔给厂里了?”

    “只是暂扣。”

    “暂扣到哪年?”

    屋里没人答得出来。焦万年低头数自己纱布上露出来的线头,潘长河忽然对窗框上的一块油渍很有兴趣。

    叶青禾拿红笔在“待发”两字下面画了两道线:“这一项也写清楚。不是我今天交四百二十七,是你们以后少欠我四百二十七。”

    胡素云说这样写不像财务用语。两个人又改了三遍,最后写成“在实际发放该笔奖金时执行”。字很多,意思仍是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报废换热片折算四百元,临时借用工具损耗二十七元,破坏备用阀铅封六角。

    “六毛删掉。”叶青禾说。

    胡素云以为听错:“什么?”

    “铅封。删掉。”

    “你没砸?”

    “砸了。”

    “一截铅丝,材料科报六毛。”

    “那截铅丝本来就不该在备用阀上。”潘长河从门边插话:“封阀是防漏汽,厂长签过字。”

    “签过错字,错字就值钱了?”

    “现在算的是你破坏厂内物资。”

    “那把飞出去的盲片也算我破坏?”

    “盲片是事故损坏。”

    “铅封不是事故?”

    “是你拿锤子砸的。”

    “我还踩脏一块铸铁板,要不要算折旧?”

    两个人为六毛钱吵了十几分钟。

    焦万年本来靠门站着,后来手酸,拖了张凳子坐下。陈砚把拆检清单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胡素云按着计算器,每听一句便重重抠一下那个坏掉的“7”,屏幕上已经多出一长串七。

    念一问叶青禾:“四百二十七你认?”

    “也不认。”

    “那为什么先说六毛?”

    “四百二十七写的是暂扣,后面还能核。六毛写的是我砸坏一件值六毛的好东西。”叶青禾指着那一行,“它不是好东西。”

    潘长河冷笑:“铅封还能分好坏?”

    “封在该封的地方是,封在保命的阀上不是。”

    她说得急,最后一个字冲得很硬。说完又低头挠了一下脸,正碰到烫伤边缘,疼得眉毛皱起来。

    没人接着吵。

    念一把那六毛从表上划掉。

    胡素云不肯:“材料科领用有账。”

    “转设备异常损失,等事故责任一起定。”念一说,“先别扣个人。”

    “那我还得开一张转项单。”

    “开。”

    “马会计,你站哪边?”潘长河问。

    念一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站能对上账的那边。”

    潘长河没再说话。

    数目改成四百二十七元整。叶青禾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她在暂扣通知下面签名,签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仅确认收到,对责任划分有异议。

    胡素云说:“你写这么多,复写纸透不过去。”

    叶青禾翻到第二联。果然只透出上半句,成了“仅确认收到,对责任”。

    “再垫一张写。”她说。

    “纸不要钱?”

    “从我那六毛里出。”

    焦万年又笑出了声。

    轮到核他的医药费,止疼片最终按三毛入账,药店没给收据,胡素云让他写情况说明。焦万年不会写“以物抵零”,把“抵”字问了三个人,最后写成“药店没钱,拿药顶”。

    陈砚的拆检费用没有进个人扣款。他主动在责任说明上补了一句:整改逾期后未坚持申请封炉。杜卫东看见大概不会高兴。他写完,把红铅笔别回胸口,又问叶青禾:“那四片好的换热片放哪儿?”

    “我车间。”

    “没入库。”

    “入库再领,能走一个星期。”

    “没入库就是账外。”

    叶青禾看向念一:“马会计,账外能不能先借?”

    “不能。”

    “几天?”

    “先把借条写了。”

    “写谁的名字?”

    “你的。”

    她啧了一声,还是找纸写借条。写到换热片数量时,把“四”写得特别大,像怕那四片再被谁算坏一次。

    人都走后,胡素云从抽屉里摸出六枚一角硬币,摞在桌角。

    “她要不要?”她问。

    “什么?”

    “不是给她省了六毛吗。”

    念一把那摞硬币推回去:“那六毛也没到她手里。”

    “算半天,谁手里都没有。”

    胡素云收起五枚,剩下一枚滚进算盘底下。两个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弯腰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