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2025年。深秋。江南省城青峰大厦,八十九层顶楼。

    刘左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那张硕大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亲子鉴定报告。

    右上角盖了红色的章,下面一行字:排除刘左为刘全易的生物学父亲。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进去,眼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什么都没反应。

    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

    第三遍看完了,他把纸放下,手没抖。

    窗外是整个城市。深秋的阳光斜着打在玻璃幕墙上,把对面楼群的玻璃窗映成一片暖色。

    楼下的车流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不停地淌。

    远处的江面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一直铺到天边。

    他花了三秒钟想了一个无关的事。

    这个城市的日落方向变了,现在这个季节,太阳从西南方向落下去。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

    董秘胡力扬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文件。

    “刘总,今天的财务汇总,请您签字。”

    刘左疲惫地摆了摆手。

    “明天再说。把门关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再一次盯着眼前那块巨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K线图。刘氏集团的股票代码他不用看也记得住。15时10分,上交所已经关闭了十分钟。

    K线图上最后一根是阴线,从下午2时40分开始,直线向下,断崖式的。

    股票在2点55分击穿了27块4的生死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他在这场收购里调用了所有的资源。自有资金、券商融资、配资杠杆,全部杀进去了。

    他原来持有刘氏集团30%的股权,这场收购的目标是另外27%。

    他和他的夫人秦百璐说好了,两个人同步收购,拿下这27%,他就拥有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股权,绝对控制董事会。

    然后他看到了盘面上的异动。从2时40分开始,有人在大额抛出。

    不是散户,不是小机构,那个抛单的量级他太熟悉了。

    27%的股权,不是全部,是分批、有序地在最后二十分钟里砸了出来。

    砸盘的人很懂行,知道怎么把价格打到最低,知道怎么让接盘的人来不及反应。

    抛出的人,是秦百璐。

    她没有按说好的同步收购。她选择把名下的20%全部抛出了。

    套现,将近八十亿。

    他用了杠杆杀进去,手中所有的股票被强行平仓,现在血本无归。

    刘左站起来,走到酒柜前。

    酒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瓶麦卡伦50年,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里安安静静的。

    这瓶酒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花了五十六万竞拍的,在他这里放了三年,一直没开。

    不是舍不得,是没找到开的理由。

    今天找到了。

    他拧开瓶盖,没有找杯子,直接把瓶口对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烫得他胃里一紧。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第三口。

    他拿着酒瓶走到窗前。

    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八十九层的高度,能看到这个城市最远的天际线,能看到江上的桥,能看到对岸新开发的楼盘。

    那些楼盘是他看着建起来的,有些是他盖的。

    三十三年。

    他和秦百璐做了三十三年的夫妻。当年从盐埠县出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倒钢材赚的五万。那是他们从县里批了计划内的钢材指标,一转手五万到了账上。

    九二年的五十万,在盐埠那种小地方,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一辈子。

    他们带着这笔钱来了省城。

    赶上那轮行情了。股票市场从九十年代初一路往上冲,认购证、老八股、深发展,什么都涨。他不懂股票,秦百璐也不懂。但他们有一个直觉,这个东西能赚钱。

    他们把钱投进去,眼看着翻倍,再翻倍,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钱生钱。

    然后他从股市里抽了身。不是看准了什么,是土石方的老板找上他,说省城边上有个开发区要动工了。

    他想了想,把钱从股市里拿了出来,买了三台挖机,十辆渣土车,带着几个老乡,在开发区的工地上抢到了第一铲土。

    后来就是房地产。他拿了地,盖了楼,卖了楼,再拿地。公司越做越大,从土石方到建筑,从建筑到开发。

    他做对了每一件事,拿地的时间,盖楼的节奏,融资的时机。

    秦百璐跟着他,在工地旁边搭棚子给他做饭的是她,替他跑银行办贷款的是她,公司上市那天两人一起站在台上敲了钟。

    三十三年。

    他以为他们是一起的。他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三个月前,他策划了这场收购案,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和咨询公司,券商融资全部到位。三个月,她同样瞒了他三个月。

    她三个月前就知道刘全易不是他的儿子。她早就做了决定。刘左把酒瓶放在窗台上,伸手按住了玻璃。深秋的玻璃是凉的,从掌心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站在八十九层的窗前,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隔壁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忙。他的秘书在整理文件,法务部的人还在等他签字。

    他的帝国大厦已经开裂了,明天开盘,整个大厦就会崩塌,然后烟消云散。

    他没有哭。

    他这个人,这一辈子没哭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着玻璃,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点一点沉入暮色。

    那瓶麦卡伦还在窗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最后一缕光线里晃了晃,安静了下来。

    他感觉视线模糊,周围的一切渐渐离他远去。脑海中秦百璐那张脸越来越淡,化成了一缕白烟。

    ……

    刘左睁开眼。

    满目的大红。红的帐子,红的被面,红的窗花。

    床头柜上搁着一对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双喜,盆里堆着花生红枣,撒了一把桂圆和莲子。

    空气里一股白酒、香烟、鞭炮和剩菜油腥混合的气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没有立刻动。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水在搅,浑浊的,翻涌的。他闭着眼,等那股眩晕过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舌根发苦,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

    他知道这是什么。

    喝大了。

    他慢慢坐起来。

    低头一看,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在身上,崭新的,折痕还在。

    胸口别着一朵红纸花,花下面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新郎。

    他把那朵花摘下来,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红纸,剪得不怎么规整,花瓣边缘毛毛糙糙的。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呼吸声,很轻,很近。空气里有一股雪花膏的气味,甜的,带着一点点粉质的味道。

    她坐在床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正在解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每解开一颗,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朵红纸花。

    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从脑子里浮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碎片。一张办公桌。桌上的搪瓷茶缸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碎片自己浮上来,又自己沉下去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二十岁的肺活量不大,气息短,他不太习惯。

    你醒啦?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带着怯生生的笑意。

    刘左偏过头。

    她坐在床的另一头,正侧着身子看他。

    红嫁衣的盘扣已经解开了几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脖子。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落在耳后,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白净。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两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丹凤眼很亮,微微湿润。

    她看到他在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带着新娘子特有的羞怯和欢喜。

    刘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脑海中沉睡的记忆突然涌现。

    新娘子是秦百璐。

    他脑袋嗡嗡作响,他回到了1992年正月初六。这个日子他永远不会忘。

    他的视线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滑下去,落到她敞开的领口处那截白净的皮肤上。

    她大概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嫁衣的扣子,捏了一下又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红烛在桌面上烧着,偶尔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一起一伏的。

    刘左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

    二十岁的身体不会撒谎。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涌上一股原始的冲动,来势凶猛。

    空气里雪花膏的味道,她手间解开的扣子,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她垂着眼睛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跳过了他的大脑,击中了这具身体的本能。

    心跳快了。

    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脸颊发烫。

    只听得耳边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欲望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奔来。

    浪头如潮汐般,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珊瑚礁。

    碎浪像破镜的残渣被后浪吞噬,卷走……

    背叛带来的怨恨渐渐占了上风,裹挟着沙尘暴遮天闭日。

    良久。

    他看着她。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重生了。

    我又回到了1992年。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

    她今天刚嫁给他,她以为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

    刘左站起身来,穿上衣服向门口走去。

    秦百璐微合着丹凤眼,眼眸中的春色荡漾。

    刘左,你去哪?

    酒喝多了。我去透透气。

    秦百璐愣了一下:

    现在?外面那么晚了。

    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有看她的表情。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有点踉跄。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等你啊。

    三个字,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刘左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钟。

    他什么也没有说。

    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