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军令状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县建委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盖于七十年代中期,外墙刷过一回,褪成了灰白色,露出一片一片的水泥底子。

    刘左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厅里的光线暗沉沉的。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往走廊尽头走。秦援朝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只石英钟,指针指着两点五十七分。

    他上了二楼,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透出一线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

    进来。

    刘左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米。

    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表格和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桌角搁着一只搪瓷茶缸,白底蓝花,杯壁内侧有一圈茶垢。

    旁边是烟灰缸,玻璃的,里面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都是按熄了的。

    秦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

    头发梳过了,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搁着一支蘸水笔。

    他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左走进来,关上门。

    秦援朝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先开口。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上,擦燃火柴。他没有马上去点烟,等了几秒,让硫磺味散一散,然后才点着。

    吸了一口。吐出来。他把火柴甩灭,扔进烟灰缸里。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刘左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面磨得发亮,扶手被汗渍浸出了一层深色的包浆。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秦援朝抽着烟,隔着烟雾看着他。目光跟三天前在家里客厅时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目光是带着血丝的、被当众打了脸之后的狠。

    现在更安静,更沉,像是一条河,水面不动,底下有东西在翻。

    他没有提前天的事。他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口了。

    建筑公司那个摊子,你接得了?

    接得了。

    秦援朝弹了一下烟灰。动作很利索,拇指一弹,烟灰整截落下来。

    你说接得了就接得了?三年换了五任经理,谁都是这么说的。

    刘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秦援朝在等他求,等他说软话,等他低头。

    这是秦援朝惯用的手段,先用话压你,让你自己慌了,然后再施恩。

    他没有慌。他就那么坐着,目光是平的。

    秦主任,我有办法。

    秦援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办法?

    一个二十岁的中专生,手里没权没钱没人,能有什么办法。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但嘴上没有说。

    他也不急着答应。他在等。等刘左自己撑不住,先把底牌亮出来,或者先服软。

    他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沉默着。办公室里的温度像是低了几度。他在给刘左施加压力。不说话,就是一种说话。

    刘左坐在那里,等了几秒钟。见秦援朝没有接话,他知道秦援朝在等什么。在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秦主任,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成?

    秦援朝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烟灰弹掉,慢慢说了一句。

    三年换了五任。你说我该不该信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松口。

    他要的不是刘左说我有办法,他要的是一个把柄,一个日后可以随时翻出来的凭证。刘左若是聪明,就该听出这层意思。

    刘左听出来了。

    那我立个军令状。

    秦援朝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什么军令状?

    给我一年时间。到今年年底,我让建筑公司的资质从三级升到二级。达不到,我自动滚蛋。

    秦援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左,看了很长时间。他心里翻了一下。

    三级升二级。这小子疯了。县建筑公司成立十年了,连二级资质的边都没摸到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一年之内升二级?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好。你自己说的。军令状是你自己要立的,不是我逼你的。到时候完不成,我看你怎么收场。

    你甩了我闺女,让我秦援朝在盐埠县丢了这么大的人,我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你。你自己把刀递过来了。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把刘左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目光没有躲闪。那种眼神,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大话。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刘左脸上见过的东西。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里又转了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这小子真有本事,一年之内把资质升上去了呢?那建筑公司就是他的政绩。

    一个濒临倒闭的集体企业,在他秦援朝手上起死回生,三级升了二级。报到县里、报到市里,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三级升二级,需要多少工程量?

    知道。

    多少?

    累计完成二万平方米的住宅,或者拿下8到12层的楼房项目。满足规模要求就行。

    刘左说得很平静,像是背一个他已经记了很久的数字。

    秦援朝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想到刘左能说出这个数字。这不是知道一些的程度了。这小子什么时候查的?新婚夜之前?还是新婚夜之后?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没有深想。他不需要深想。不管这小子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在装,军令状已经摆在这里了。年底见分晓。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很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行。我记下了。年底。二级资质。达不到,你自己看着办。

    他的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没有笑,也没有拍桌子。他就那么看着刘左,像是在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刘左站起来。

    谢秦主任。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秦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刘左。

    他停住了。这是秦援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叫。

    他没有回头。

    筒子楼你就别住了。建筑公司院子里有间空房,你住那边,方便。

    刘左没有说话。这个安排的意思很清楚。从建委大院里清出去,彻底断了关系,也不好再回来。

    两秒钟后。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用脚后跟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往楼梯口走。

    石英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三点过九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落在地面上。

    他往大院门口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贴回去。

    身后那栋灰砖楼的二楼,秦援朝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

    他看着那个穿灰色呢子大衣的背影穿过大院,走出了铁门,拐进了巷子口,看不见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窗口。

    他站在那里,又吸了两口烟。他想起刚才那个标准,上万平方米的小区,8到12层的楼房。

    在盐埠县,全县还没盖过几栋像样的楼房。一个二十岁的中专生,张嘴就是一年之内要干出这种成色的工程。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女儿蹲在走廊地上哭的样子,想起赵慧兰指着他的鼻子,想起自己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他娘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个被人欺负了大半辈子的怂货,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退了婚,站在建委主任的办公室里跟他对坐,说年底要升二级。

    他不信。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被那句年底升二级勾了一下。万一呢。万一这小子真能干成呢?那他秦援朝手里就多了一张能打的牌。三级升二级,全县就这一张建筑资质,升上去就是他的成绩。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先让他干。干好了,功劳算委里的。干不好,他自己说的。自动滚蛋。到时候他想怎么收拾,都是名正言顺。

    到时候,他女儿受的那些委屈,他丢的那些面子,他会连本带利算回来。

    他把烟头从窗户里弹出去,烟头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冬青丛里,冒了一缕青烟,然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