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相互试探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刘左出了公司大门,往主街方向走。
蓝涤卡中山装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正月里的风吹过来,冷,但他走得很快。
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走在街上,步子稳,目光平视,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年。
建委的办公楼在县城主街上,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正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盐埠县城乡建设委员会。
门卫老周看到他从巷子里走过来,愣了一下。
小刘?你不是调去建筑公司了吗?
有点事找秦主任。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合适。
秦主任在二楼。
刘左点了点头,走进去。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他走了大半年的楼梯。
他走到秦援朝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站了两秒钟,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刘左推开门。
秦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他看到进来的人是刘左,夹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不到一秒钟的停顿,然后他把烟叼在嘴上,擦了两下火柴才擦燃。
第二下擦得太重,火柴头啪地断了,他阴沉着脸,又抽了一根新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刘左来找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刘左注意到了那个停顿,还有那根断在他指间的火柴。他太熟悉这种停顿了。那不是意外,是手在抖。
他看着秦援朝的脸。四十八岁,头发梳得整齐,灰色呢子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面前的办公桌上搪瓷茶缸、文件、火柴盒各归各位。
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在前世见过太多次。
退休以后,秦援朝迷上了收藏,三天两头打电话,让刘左帮他淘古董字画,一幅破画开价就是几十万,有时甚至上百万。
刘左花了不少钱,面子上从不说什么。那时候秦援朝已经退了,逢人就说刘左是我女婿。
当然,这些事他不会知道。
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比他记忆里年轻了三十多年,鬓角还是黑的,眼角的纹路也浅。但那种端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移开目光,落在桌角那包压扁了的大运河烟上。
他不敢再想了。因为再想下去,就会想到秦百璐。
八个字。八十亿。
她现在才19岁。
他不敢碰她。不是恨她,是不敢。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那股气顶到嗓子眼,又被刘左硬生生咽下去。他今天来得有正事,不是来跟秦家翻旧账的。
公司还摊着一堆烂摊子,政策要摸,资质要升,活要接,这些哪一件都绕不开眼前这位。
他没有资格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也没有那闲工夫。
等把该办的事办完,账有的是时候慢慢算,现在的刘左,先得起得来。
刘左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像是把一扇门关上。他抬起头,看着秦援朝,目光平静。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没有先开口,等秦援朝把第一口烟抽完。
秦援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隔着烟雾,他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干净的蓝涤卡中山装,脊背挺直,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副正经汇报工作的样子。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转得快了些,茶缸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杯底的水洒出来两点。
他没有去擦。
今天过来跟您说说建筑公司的情况。刘左说。
你说。
秦援朝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目光从刘左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刘左没有躲那个目光。
他知道秦援朝在看什么。
看这个新婚夜逃跑的女婿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心虚还是理直气壮。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一点,反而比什么都让秦援朝来得憋火。
他盼着这人露出一点慌张,好让他心里那口气有个落处,可对面那张脸,平得跟块石板似的。
前天正式到公司报到了。跟支部书记何国平见了面,把公司的底子摸了一遍。
账上的流动资金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外账四千出头。在手的活只有一个乡小学的围墙,干了一半停了两个多月了。
秦援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重重刮了两下,烟灰碎了一桌。他没有打断。
昨天上午开了个全体会议,把在家的工段长和副经理都叫到了一起。目前在册人员二十三个,实际能到岗的不到一半。
我跟他们说了三条:上班时间不打麻将。想干的报名,不想干的保留编制不发工资。
今年之内,保证报名的人月收入不低于五百块。
说到第三句的时候,秦援朝的眉毛抬了不到两毫米,又恢复了。月收入不低于五百块?
不低于。
秦援朝的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这回叩得重,指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他没有马上接着往下问,而是看着刘左,等他把这个承诺说完整。
刘左没有避开那道目光,补了一句。
会开完,后勤的陈副经理和木工工长老李没报。陈副经理说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老李说不信这个事,要我先干出来再说。
刘左说这话的语气没有变,像是在报一串账目里的数字。
报名的一共七个:何书记、生产上林副经理、钢筋工长老孙、两个工长小赵和大周,加上会计老周,还有瓦工班的曹德彪。
公司目前的底子薄,但方向是清楚的。我这两天跟何书记、林副经理碰了一下,近期有三件事要办:人员造册、设备盘点、资质升级。
秦援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来。
他认识的那个刘左,别说站在他面前汇报工作了,就算是被叫来办公室,也是低着头站在桌子前面,问一句答一句,手指头绞着衣角,连坐都不敢坐。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话说得有条有理。
这个转变太大了。大到他心里有些发沉。一个人的变化不可能这么大,除非他以前全是装的。
如果刘左以前那副懦弱的样子全是装的,那他秦援朝就被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耍了大半年。
耍了他大半年,还拐走了他女儿,又在洞房花烛夜把人撂下,跑了。
他秦援朝在县里大小也是个主任,这张脸面,让一个毛头小子撕得稀碎。
如今这人还大模大样坐到他面前来了,一条一条地汇报工作,跟没事人似的。
他转了一下搪瓷茶缸,这次转得太急,缸子打了个旋儿,撞在桌角的烟灰缸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愣了一瞬,把它摆正,没有顺着刘左的话往下问资质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何国平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刘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他没有犹豫。
老书记。在建筑公司干了不少年了。人稳重。
你跟他处得来?
处得来。
秦援朝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目光没有离开刘左的脸。
他问的不是何国平,是刘左会不会用老人、会不会被老人架空。但他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何国平这个人,老实,但不笨。秦援朝说,语气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建筑公司换了多少任经理了,他是唯一一个一直没走的。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刘左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秦援朝在告诉他,建筑公司前面的经理都干不长,何国平熬走了所有人。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试探他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刘左说。
秦援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间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准。
你知道就好。
他弹了一下烟灰,换了个坐姿。可那句你知道就好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压得有点重,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他心里那本账又记了一笔:这个刘左,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个位置坐得如坐针毡。
秦援朝把烟灰又往缸沿上碾了碾,那根烟已经被他碾得不成样子,烟丝从烟头里散出来。
建筑公司交给你,是委里的决定。
他把烟衔回嘴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气有点呛,他咳了一声,压下嗓门里的那点火气。
你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委里支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破绽。
像是在跟任何一个下属交代工作。但刘左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他太了解秦援朝了,这个老狐狸越是用平稳的官腔说话,心里那口气就越是翻腾得厉害。
刘左心里很明白。他现在嘴里说着委里支持你,心里想的是等他把公司干砸了,等他出了事,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既保住了面子,又报了仇。这一套,他在前世见得多了。
但刘左今天来,不是来跟秦援朝赌气的。他那些气,早就拿冷水平过了。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脚跟还没站稳,公司一堆窟窿等着堵,政策的地皮还没踩热,他得从这位手里借势,替他办自己想办的事。
等势借够了,账再慢慢算。现在可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现在越稳,就越能压住这个老狐狸的火气。
刘左没有把这个想法露在脸上。他点了点头。
谢谢秦主任。
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
手搁在桌面上,指腹在桌面蹭了一下,像是在随口想起来一件事。
秦主任,有个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秦援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那口没撒出来的气,还悬在他嗓子眼里,他得找个口子。
我这两天在公司翻旧文件,看到前年县里发过一个文,关于规范乡镇建筑市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姚镇那边出过事,一个工程队无证施工,教学楼裂了。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秦援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他没想到刘左会问这个,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公司要接活,总要搞清楚县里的政策方向。乡镇项目是一块,但要是政策收紧,就不能往里踩。
秦援朝看着刘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那股子气随着这口水咕嘟咽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化进了话里头。
这个事情影响非常恶劣。
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县里面很重视,市领导也专门过问了。那个工程队被罚了款,无证施工,负责人被治安拘留了几天。但乡镇建筑市场的问题不是罚一罚就能解决的。
无证施工、没有资质就敢接项目的事,不止东姚镇一家。你们这些走程序的,最要紧的就是把资质攥紧了。
别仗着有委里撑腰,就以为能一步登天,什么活都敢去接。胆子太大的,迟早栽跟头。
最后那几句话,已经不是在对东姚镇的事说话了。
像是一根刺,隔着话头扎过来。刘左听明白了,秦援朝这是在拿和说他。
说他这个初来乍到的经理别太跳,也别以为自己有人撑腰就能翻天。他没躲,也没辩,只是点了下头。
那是自然。公司按委里的要求办,一步一步来,不冒进。
你知道就好。秦援朝又把这四个字说了一遍,这回干脆连烟都不点了,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搁,你今天过来,要说的事,都说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端着的那张脸,到底露出了一点破绽。
那一句你知道就好像两把闸,把他攒了半天的火,又硬生生拦了回去。
他看刘左的眼神里,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客气,是他自己也没能全压住的一股子恨劲,从眼底浮出来,又很快沉下去。
刘左像是没看见。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是那包红塔山。他拆都没拆,整包推了过去。
我爸让我带的。您留着抽。
秦援朝的目光在那包烟上停了一下。那包红塔山,就竖在他眼前。一个逃了他女儿婚的人,现在倒懂得拿一包烟来孝敬他了。
他伸手把烟拿过来,搁在桌角,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
一个字。不冷不热。
但刘左没有站起来。
秦援朝看了他一眼,等他的下一句话。刘左把手伸进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不厚,但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材料备齐了。
秦援朝的目光从档案袋上扫过,没有伸手去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