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秦百璐把那两盒茶叶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平，看完了才仔细装进纸袋拎好。

    沈静上午陪她认了门，到楼下就走了，说剩下的话你自己谈。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楼，白墙，大玻璃窗，门口两盆绿油油的铁树。她吸了口气，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衣服下摆，走了进去。

    报了个名，被领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间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规整，正在低头看一摞单子。见她进来，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存了点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是……他放下笔，声音客气，带着点不大确定，秦姑娘？

    我是秦百璐。她站定，把纸袋轻轻放到办公桌一角的空处，孙经理，这是新上市的明前茶，路过看着新鲜，给您带了两盒，您尝尝。

    孙志文看了看那两盒茶叶，又看了看她，笑了：姑娘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这儿不缺茶，倒是心意难得。

    他请她坐下，自己先回了一句闲话：我那批职工宿舍，房子是批下来了，装修的章程也定了，正准备买空调。沈静说你能接上特价的货源，我就想着见见人。

    他话里有话地看她一眼：原想着来办这话的是个年纪大点的老业务，倒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秦百璐听出他话里的那点掂量，也没急着辩解，只顺着答：年轻是年轻了点，货的事假不了。型号、牌子都摆出来，您看货，再看价。

    孙志文没接这茬，先问：你那批空调，是多少匹的，装我这宿舍够不够使。

    两匹的柜机。秦百璐答道，一间宿舍一间屋，面积摆得开，柜机放客厅口子上也带得动。

    孙志文点头，像是心里先过了一遍，又开口：我这边眼下要装的是68台，一时半会用得着。你手上能走多少台。

    我手上那批特价货，数目上比您这个少些，秦百璐说，只有五十台。

    孙志文眉头微微一挑，那意思秦百璐看明白了：五十台不够，这生意就谈不大。

    秦百璐不等他开口，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孙经理，您这一单是68台，往后半年您那新办公楼装修，空调恐怕还要再添。您是批起来用的，不是我卖完这一趟就散了。要是只盯着眼前这五十台，那咱俩就是买卖一场。要是往后还想长期打交道，不管五十台，还是68台，我就一个价。

    她顿了一下，报出数字：这批特价比市场批发价还低五个点。您要是认准我这儿，68台我一台不少，全都给您优惠五个点。

    孙志文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却爽快，不拖泥带水，也不藏掖货量不够这层短处，反倒把两个字摆到台面上来了。

    你这意思，他慢慢重复了一句，五十台的量，你按68台给我做。优惠照五成。

    照五个点，秦百璐纠正他，一台优惠五个点，68台全算，明码标价写进合同。您这也算信我这年轻人一回，我也想给您留个长期合作的口子。

    孙志文没立刻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又放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看她的眼神，比刚进门时多了一层东西。

    小秦啊，他忽然改了称呼，语气松下来些，我做了这些年生意，见过会说话的，也见过把买卖当一锤子的。像你这样，头一回见面就把两个字掂量得这么清楚的，不多。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了一份印花合同推到桌面上：那就照你说的，68台，一台不少，优惠五个点，价写进合同。写完了，我这就签。

    秦百璐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人却还端得稳稳的，接过笔，把型号、台数、单价、优惠、总价一项一项填进空格，填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才递过去。孙志文接过，看也不多看，大笔一挥签了名，又提醒了一句：三天后安排提货。你这边货，备得齐么。

    备得齐。秦百璐应道，三天后我亲自盯着出货，错不了。

    孙志文点头，把合同收好，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补一句话收住：往后买空调，我这就认你了。说话算话的人，到哪儿都吃得开。

    秦百璐从楼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站在台阶上，捧着那张签了字的合同，看了又看，方才一直绷着的劲儿这一刻才慢慢松下来。

    她想起吴经理那句提成一个点不少你的，心里那口气又往上顶了顶。

    第二天一早，她刚把柜台擦完，前台的姑娘就喊她：秦百璐，有人送支票来。

    她走过去，是一张银行支票，金额一栏规规整整填着。她从柜台上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才转身往吴经理办公室走。

    吴经理，她把支票递过去，省进出口公司那68台，昨儿下午谈成了，今儿他们把第一笔钱送过来了。

    吴经理正对着一摞单子，闻言抬起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接过支票。看了看那串字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沉沉的，不是疑心，是实打实的看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68台，他重复了一句，昨儿下午谈的，今儿钱就到了。

    价钱谈妥了，合同签了，他们没含糊。秦百璐站在柜前，声音平，心里却翻着账，孙经理说，往后买空调就认咱这家门。

    吴经理没答话，把支票压到台面上，又点了根烟，隔着烟气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账，他忽然问，算清楚没有。

    算清楚了。秦百璐说，我替徐州那边代销的五十台，按咱店里的规矩收一成做仓储，到月底结，一成算是三万块。还有这68台，本来不该这么便宜给他们，我一张口让了五个点，一台少了钱……

    她顿了顿，在心里把那笔账过了一遍：这笔让利，满打满算让出去一万零一百八十一。可徐州那五十台的代销费是实打实进账的三万，两头一抵，这单我做下来，比照市价正常卖还多赚了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九。

    她报完数，底下是自己拨过两遍的算盘，稳得很。

    吴经理听完，没接话，只把烟灰往缸里掸了掸。半晌，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从第一回摸柜台，到现在几天。

    头一回站柜台那天算起，四天。秦百璐答。

    吴经理点点头，那眼神有一瞬间停在支票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支票收进抽屉，抬眼对她说了句：这笔单的提成，我说过的，一个点不少你的。等月底账结了，我亲手给你算。

    秦百璐心头一热，却只应了一声，转身回柜台，把今天该记的账本翻开，一行一行写得又稳又正。

    她正低头记着数，陈萍端着杯水从柜台那头过来，往她桌角上一放。

    她没急着坐下，先看了秦百璐一眼，又往吴经理那屋的方向瞟了瞟，话里带出点说不清的味儿来：

    我说你这丫头，真行。才来第四天，一单子顶我们小半个月的忙活。上回徐州老板那档子事也是你平的，我还当你也就是嘴头子利索点。

    这话听着是夸，底下的酸，秦百璐听出来了。她没接这个茬，搁下笔，抬起头看着陈萍，笑得坦然：

    萍姐，你这话我可不敢当。这单生意，本就是咱俩一块儿做的。

    陈萍一愣：一块儿做？那是你谈成的，我就在店里站我的岗。

    要不是你头两回教我认型号、补话把话接圆，我连空调多少匹带多大屋子都摸不清楚，站柜台头一天就得抓瞎。

    秦百璐说着，声音平平稳稳，我去跟吴经理说了，这笔单发了奖金，咱俩平分。

    陈萍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在店里站了这些年，见多了事后提功劳、抢风头的主，头一回见着个把到嘴的甜头往外分给领自己进门的人看的。

    她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像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按平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不用，这是你谈成的，我哪能分你的。

    秦百璐没松口：没有你这几天的指点，我连型号都不懂，这一单就是再多谈些，也签不下来。姐就别跟我客气了。

    她端起那杯水，又往秦百璐手边推了推，才转身往自己那头的柜台走去，脚步落得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