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九章 长安来客

作品:《大唐摸鱼录

    消息传回来以后,杨氏先问了来人的人数、行程和随行情况。郑管事说主家模样的有两人,另带七八名随从和车马,走的是官道,却没有官府的人陪同,若路上不停,最快明日下午便能进利州。

    “继续打听身份,不必贴得太近,也不要主动接触。”杨氏吩咐完,又看向武照,“你今日该读的书照常读。”

    武照皱眉:“他们都已经问到武家了。”

    “问武家不等于奉命来武家,真是冲你来的,自然会来。人还没进门,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乱,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别的用处。”

    沈知闲站在旁边,对这套处理方式非常赞同。外部风险尚未确认以前,维持正常运转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不然风声每来一次,全府上下便停工一次,对方还没做什么,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于是当天剩下的时间,武宅表面仍和平日一样。账房继续算账,厨房继续备饭,外庄的人照常进府送东西,武顺下午还出门去了一趟亲眷家。只有真正知道消息的几个人清楚,府里已经悄悄多了一根绷紧的弦。

    武照显然没有杨氏那么沉得住气。

    清竹院里,她把书摊在面前,半天没有翻页。沈知闲在旁边核完一小页账,抬头时发现她还停在原处,忍不住道:“二娘子,这一页您已经看一刻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奴婢也坐了一刻钟。”

    武照干脆把书合上:“我看不进去。你就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还能算账?”

    “因为好奇也不会让他们走快一点。”

    武照盯了她片刻,最后又把书翻开。这一次总算开始往下看,只是速度仍比平日慢了不少。

    第二日上午,更准确的消息传回来。领头的一人姓裴,四十岁上下,确实在长安做过几年小官,此次是回蜀中探亲;同行者姓高,旁人称其“高先生”,有人说曾在京中贵人府上做事,也有人说只是替几家勋贵处理书信往来的门客。两人沿途除了应国公府,还问过利州几家旧姓,没有出示官身,也没有任何奉命而来的迹象。

    杨氏听完便让郑管事停下:“不用再查了。再查下去,他们就该知道武家在盯着他们。”

    武照这次没有追问,只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手指。

    她正在学会忍住。

    这可能比学礼更难。

    当天傍晚,沈知闲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青溪和黑花上,阿蛮便从外面跑进来:“知闲,外头来了客人,听说从长安来的!”

    沈知闲抬头:“来武家了?”

    “嗯,来了好几匹马,有一匹可漂亮了。厨房还在加菜,今天是不是能多分肉?”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觉得普通人的关注重点有时候非常健康:“应该会。”

    阿蛮立刻高兴起来:“那长安多来几个人也挺好。”

    “这句话千万别让二娘子听见。”

    前院来的正是裴、高二人。

    他们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递了名帖。裴氏身份与郑管事查到的一样,祖籍蜀中,在长安任过一个不大的官职,如今因家中长辈生病回乡;高先生的名帖则简单得多,只写了姓名高文简,别的几乎没有。

    两人拜访武家的理由也十分正常。裴氏早年与武士彟有过几面之缘,如今路过利州,既然知道故人家眷仍住此处,理应前来拜望。

    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也正因为太合理,更没办法把人挡在门外。

    杨氏没有一开始便让武照露面,只带武顺在前厅见客。沈知闲本以为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没过多久,春枝却来叫她去清竹院。

    她进去时,武照正站在窗边。

    “你帮我听。”

    “这里能听见前厅?”

    “听不见。”

    “那怎么听?”

    “等阿姐回来问。”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原来所谓帮忙,主要是陪着等消息。

    这项工作技术含量不高,心理陪伴性质倒很明显。

    两个人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武照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沈知闲被她晃得眼睛累:“二娘子,您坐会儿。”

    “我不累。”

    “奴婢看着累。”

    武照瞪她一眼,还是坐下了。

    没过多久,杨氏身边的侍女终于来了:“夫人让二娘子过去见客。”

    武照刚才还一直想知道前厅在说什么,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反而没有马上动。她站起来整理衣袖,第一遍没有理顺,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沈知闲看见了,没有指出来。

    走到门口,武照忽然回头:“你跟我去。”

    “夫人没叫奴婢,奴婢进去不合适。”

    武照皱眉。

    沈知闲顿了顿:“送您到外面。”

    这才换来一个点头。

    从清竹院到前厅其实不远,那天却走得比平常慢。到了外侧月门,已经能听见里面有人谈笑,一点都不像什么决定命运的场合。

    沈知闲反而因此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大多数真正改变一个人生活的事情,发生时未必有什么雷声。

    可能只是有人坐着喝茶。

    顺便看你一眼。

    武照停在月门前:“如果他们真是来看我的,我该怎么做?”

    “正常一点,别故意讨好,也别故意得罪。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别乱说。”

    “如果问我愿不愿意进宫?”

    沈知闲看着她:“真有人问这个,先看夫人。”

    武照点头。

    “还有吗?”

    “没了。二娘子,您只是去见两个客人,不是现在就进宫。”

    武照看了她几息,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你在这里等我?”

    沈知闲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回去。

    最后却道:“等。”

    武照这才转身进去。

    沈知闲留在月门外,没有靠近,也听不清前厅里的每一句话,只偶尔听见几声笑。大约两刻钟后,武照终于出来,脸色不算难看,却也谈不上轻松。

    她没有在门口说,直到走出一段才开口:“裴先生问我读什么书、平日做什么、去没去过长安,还问父亲在时有没有教过我骑马。高先生问得少,只问我喜不喜欢利州。”

    沈知闲脚步微顿:“您怎么答的?”

    “喜欢。他又问,如果有机会去长安看看呢。”

    “您说什么?”

    “想看。”

    武照看她一眼,“我说错了?”

    “没有。”

    “可他笑了,还说长安很大,宫城更大,我这样的性子若真去了,应该不会觉得闷。”

    沈知闲停住了。

    一个身份含糊、据说在长安替贵人做事的人,来到武家,见过武照以后主动把话题从长安带到了宫城。

    单独看仍然说明不了什么。

    可放在前面那些信之后,便很难完全当成随口闲谈。

    “夫人怎么说?”

    “母亲问他是不是常进宫,他说偶尔替人办事,算不得常去。”

    武照停了一下,又道:“我给他递茶的时候,他还看了我的手,后来问我平日做不做针线。”

    这一次沈知闲皱起了眉。

    女子会不会女红,本就是常见的评价内容,可对方问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拼出某种完整轮廓——读书、日常、长安、骑马、针线,再加上行礼时的仪态。

    不像普通寒暄。

    更像在看一个人。

    “

    您怎么答的?”

    “会一点。”

    “那就行。”

    武照盯着她:“你为什么比我还像在被看?”

    沈知闲差点脱口而出“职业习惯”,及时改成:“别人问问题的时候,奴婢习惯想他为什么问。”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一次武照没有嫌弃她又说不知道,只继续往前走。

    回到清竹院没多久,武顺也来了。

    她带来的信息比武照更多。

    “裴先生应该真是来探亲的,至少大半时间都在与母亲谈父亲旧事、蜀中亲眷和长安近况。高先生却很少谈自己,偶尔插话,问的几乎都和我们姐妹、长安生活或者宫中有关。”

    武照立刻问:“他也问阿姐了?”

    “问我是否已经定亲,平日是否常出门见客。后来你来了,他便没再问我这些。”

    武照沉默下来。

    沈知闲也意识到了另一层——对方至少表面上并不是只盯着武照,他可能是在看整个武家女眷。

    武顺继续道:“不过你进去的时候,他看得很仔细。”

    “哪里?”

    “走路、行礼、说话。他虽然在和母亲谈话,眼睛却一直在看你。”

    武照脸色更沉。

    武顺却很平静:“别先自己吓自己。看人不等于选人,也可能只是听说近来长安有风声,所以顺便好奇。”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好。

    不否认异常,也不替异常强行下结论。

    当天晚饭,高、裴二人留在武家用了一顿饭,随后便告辞去了城中驿舍,并没有留宿。临走以前,高文简单独对杨氏说了一句话。

    当天晚上,杨氏把两个女儿叫过去以后才告诉她们。

    “他说,二娘子聪慧灵秀,夫人教得很好。”

    武照听完没有任何高兴:“然后呢?”

    “没有然后。”

    “母亲觉得只是客套?”

    杨氏看着女儿:“不知道。”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

    沈知闲忽然发现,这一家人最近说“不知道”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与最初不同的是,现在没人再把“不知道”当成一句无用的话。知道自己掌握到哪里,总比为了安心随便猜一个答案强。

    第二日,高、裴二人离开利州,没有再来武家,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宫中择人的明确消息,事情看起来仿佛就这样结束了。

    三日后,一封从长安发出的信经过层层转递,送到了利州。

    不是给杨氏,也不是给武元庆,而是给利州一名与武家旧有往来的官员。那名官员当天便递了帖子,请杨氏第二日过府一叙,上面没有写缘由,只有一句——

    “京中有事,欲与夫人面谈。”

    第二日杨氏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先回房,只让人把武顺和武照都叫来。沈知闲原本不该在场,可武照进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杨氏看见了,只道:“知闲也进来吧。”

    屋门关上以后,杨氏坐了片刻才开口:“长安那边,确实在择人。”

    武照没有动:“选谁?”

    “勋旧之家适龄未嫁之女。”

    “做什么?”

    杨氏看着她。

    “充入宫中。”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商客传闻,也不是家书里一句含糊的“有人打听”。

    武照问:“有我吗?”

    杨氏沉默片刻:“还没有正式名单。”

    武照没有松气。

    她已经知道后面还有一句。

    果然,杨氏继续道:“但应国公府,已经被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