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祖龙答子

作品:《秦宫惊梦,二世不亡

    嬴政难得的对儿子有了欣慰之情,于是再次开口想细细问一问胡亥要跟着扶苏去边疆的原因。

    “你既有此赤诚本心,甘愿舍弃繁华,随扶苏远赴上郡戍边。”

    “那你且如实告知寡人,此行远赴边关,你心中究竟有何打算?又有何具体行事方案?”

    问话落地,大殿之中余音轻荡。

    面对嬴政的当面问询,他并未顺势作答,没有细说护持扶苏、历练自身、立足边关的种种计划。

    他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坦然望向眼前的千古一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反倒轻轻反问了一句。

    “阿父,儿臣斗胆一问。”

    “如今大秦初定六国,四海归一。敢问阿父,现下的秦国,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嬴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胡亥,心中震动更甚。

    好一个反问!

    他本想考较胡亥的行事之术,可胡亥却直接问向了立国之道。

    此问一出,高下立判。

    这孩子,想的从来不是一己荣辱、一时进退,而是整片大秦的前路根基。

    嬴政沉默了。

    他不再是以威压人的帝王,而是真正沉下心来,以一代雄主的眼界,认认真真思索起这个问题。

    甚至祖龙在想:如果扶苏也如此问自己,那自己心里是否是欣慰更甚?

    但没有如此,可胡亥也是自己儿子啊。

    难道他对那个位置也有想法?

    不,他没有,寡人相信他。(对儿子的滤镜就是深)

    所以,大秦如今最需要什么?

    是更多开疆拓土的战功?不,六国已平,天下一统,再无大规模征伐之机。

    是更严苛的律法管控?不,秦法森严,举国奉行,早已无隙可加。

    是更多忠心能干的朝臣?不,朝堂百官各司其职,老臣稳重,新臣奋进,人才从未断绝。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不再是空泛的社稷论调,而是句句贴合当下始皇三十五年,字字皆是他日夜斟酌的帝国症结,精准细碎,无半分虚言。

    “你既问朕今日大秦最缺何物,那朕便与你细说实情,不讲虚理,只论当下。”

    胡亥立于嬴政面前,等着祖龙的回答。

    嬴政抬眸望向殿外遥遥天际,眼底藏着一统山河后的沉疴与疲惫,缓缓细数帝国隐患。

    “其一,民生根基虚浮,粮草仅够苟安,百姓疲敝已极。”

    “如今天下在册户籍,约莫两千余万人口。可六国战乱百年,人口折损过半,新生幼丁未及长成,壮年劳力十不存三。举国看似人丁广袤,实则可耕、可役、可战之人严重不足。”

    “粮草更是紧绷。关中、巴蜀两大粮仓勉强供给中枢,可关外六国旧地,田地荒芜十之二三,连年徭役不息,民夫弃耕赴役,春耕无人种、秋收无人收。”

    “今年各地呈报粮储,看似库粮充盈,实则只能勉强供给官衙、驻军与京师开销,若逢一年大旱、一地荒灾,关中必起粮荒。天下百姓,堪堪糊口,无半分余粮积蓄。”

    “朕连年迁徙万民,徙三万家于丽邑、五万家于云阳,又征七十余万刑徒役夫修筑阿房、骊山、直道,人力透支至极。民力早已见底,再逼则民怨沸腾,根基必摇。”

    “其二,旧世家盘根错节,暗耗大秦政权,隐患最深。”

    “朕虽灭六国社稷、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权、财权归朝廷,却没能根除六国旧族。”

    “齐之田氏、楚之屈、景、昭三户,赵之赵氏、魏之旧勋、燕之贵裔,看似臣服俯首,实则蛰伏地方、隐匿势力。”

    “他们隐匿户口、私藏田产、笼络乡绅、教化私学,垄断地方乡望。”

    “郡县官吏推行秦法、落实政令,处处受其掣肘。”

    “百姓畏世家之恩,不畏朝廷之法,只知旧族恩义,不知大秦恩德。这些人不掌明面兵权,却手握地方人心,一旦天下有变,便是倾覆社稷的燎原星火。”

    “其三,北方边地水利匮乏,民生开垦皆受桎梏。”

    “你欲远赴的上郡、九原一线,更是症结所在。关中腹地尚且依托渭水滋养,可北地边关、黄土高原,土质干燥、雨水稀少,最大弊病便是缺水。”

    “无水利则无良田,无良田则无屯粮,无屯粮则边关数十万大军、数十万移民,尽数要仰仗关中千里转运。”

    “千里运粮,耗十石仅存一石,民力财力尽数空耗。寡人近年下令堑山堙谷、修筑九原直道,可通路易、通水难。”

    “北地缺水不治,边关永无自给之力,大秦北疆便永远悬着一笔无底耗损,常年拖累举国民生财政。”

    “其四,暗流汹涌,反秦势力从未消散,只是隐忍蛰伏。”

    “你以为天下一统,便再无乱臣贼子?大错特错。”

    “今年我方清剿方士妖言、处置咸阳伪儒,坑杀四百六十余造谣惑众之徒,便是例证。”

    “卢生、侯生之流,受朕厚禄,却携重金出逃、诽谤朝政、妖言惑众,煽动士人非议秦法、诋毁朕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外更是暗流涌动,楚地旧民年年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齐地儒生非议郡县改制、鼓吹分封旧制,赵燕旧地残余游侠、私兵隐匿山野,伺机作乱。”

    “如今无大规模起兵叛乱,非是人心尽服大秦,而是畏惧朕的铁血兵威、忌惮关中精锐。世人畏秦之威,而非服秦之道。一旦边关动荡、中枢有隙,这些蛰伏的反势便会瞬间爆发。”

    一番长篇细说,句句落地,精准道尽始皇三十五年大秦真实、细碎、致命的四大隐患。

    没有空泛的社稷虚词,全是人口、粮草、世家、水利、暗流势力的实打实朝局症结。

    大殿愈发沉寂。

    嬴政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定在胡亥身上,眼底满是历经沧桑的沉重,语气郑重无比。

    “这便是朕眼中,当下大秦的真面目。”

    “外无强敌,却内忧缠身。看似盛世大一统,实则处处皆是溃口。”

    “你反问朕,大秦最需要什么?”

    “亥儿,你且说。”

    “你眼中的破局之法,究竟为何?”

    胡亥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道。

    “一则,民生休养。”

    “六国初灭,战乱方平,天下百姓历经百年纷争,流离失所、疲敝不堪。大秦一统山河,得万里疆土,却也接下百年战乱的满目疮痍。”

    “土地荒芜、流民未安、粮产不足、徭役繁重,百姓尚未归心,天下根基未稳。”

    “二则,世道归心。”

    “秦法治世、严苛峻厉,可六国旧族未灭、旧俗未除、旧念未消。世人畏秦之威,而非尽服秦德。朝堂法度、地方治理、新旧交融,处处皆有裂隙。外无强敌,却有内忧,此乃大秦最大隐患。”

    短短一番话,道尽始皇帝心中最深的忧虑,也是大一统王朝初立最核心的症结。

    征战百年,取天下易,守天下难。

    嬴政说完,再度抬眸看向胡亥,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先前是父对子的审视、君对臣的考较。

    此刻,已然是雄主对后生、明君对远见者的正视。

    他沉声再问,语气郑重无比。

    “你反问寡人此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亥儿,你且说。”

    “你眼中,如今的大秦,最需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