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缺口归因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缺口归因。

    郑直把四个字写得很慢。

    笔尖在木板上刮出轻响。

    外务副令看见那四个字,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样本库算法不作归因。”

    “只记录反馈是否完整。”

    “完整则入权重。”

    “不完整则降权。”

    听起来很公平。

    像一把尺。

    一把尺,只管量长短,不管这长短,是天生的,还是被人硬掰的。

    对一把尺来说,这样最省事。

    可人,不是木头。

    可郑直见过太多这样的尺。

    先把人的腿打断。

    再说他站不直。

    “完整则入权重,不完整则降权”。

    单看这一句,确实像一把公道的尺:谁的话说全了,谁就有分量;谁说得稀碎,自然打折扣。

    可这把尺,从不问一句:他的话,为什么稀碎?

    是他自己说不清,还是有人先把他的嘴堵上了?

    一把只量结果、不问缘由的尺,落在弱者身上,就成了最趁手的凶器——

    先把人的腿打断,再拿尺一量:看,他站不直。

    罗清叶走到气息灯影前。

    田小满那半截指痕仍悬在铜墙上。

    不。

    药。

    两个字都不完整。

    但它们不是自己残的。

    不。药。

    两个残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

    可它们的残,不是田小满写不全。

    是他写“不”的时候,被人掐了灯;写“药”的时候,被人压了息。

    是有人在他落笔的当口,生生把他的手按住了。

    这两个字残在这里,不是他的无能。

    是他拼着一口气,在被人按住的手底下,硬留下来的、最后的痕。

    罗清叶道:

    “医修记录里,喉息弱要分病因、药因、处置影响。”

    “病人原本不能说。”

    “服药后更不能说。”

    “被切灯后无法补说。”

    “压息罩下喉息判断还会变。”

    “你们只记最后一个不完整。”

    她看向百丹阁席。

    “这是医修忌讳。”

    医修忌讳。

    罗清叶把话说到了她那一行的根上。

    一个大夫,看见病人喉息弱,头一件事,是问“为什么弱”:是病,是药,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病因、药因、处置因,分得越清,才越救得了人。

    可百丹阁这套算法,把这几样一股脑揉成一句“不完整”,然后降权了事。

    这在医道上,叫草菅人命;在这座样本库里,却叫“合乎效率”。

    陈槐已经把链条排出来。

    声闭。

    代述。

    切灯。

    压喉草。

    压息罩。

    勿让续问。

    每一个字后面,都有封号。

    每一个封号后面,都不是田小满自己。

    六道封号,排成一列,像六只手,先后按上了田小满。

    按住他的声,按住他的息,按住他的笔。

    等他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全了,这六只手又齐齐缩回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反馈不完整”。

    然后,样本库就拿这句“不完整”,把他降成了零。

    这一整条链子,没有一环是田小满自己拴上的。

    每一环,都是别人替他拴的。

    郑直写:

    “缺口若由反馈者造成,可降权。”

    “缺口若由处置者造成,先归因。”

    杜契使沉声道:

    “此举会使样本库规则过重。”

    “不重。”

    “只是别把手伸进别人喉咙后,再嫌他说话轻。”

    这句话,把整桩事戳得血淋淋。

    百丹阁先用安抚丹堵了田小满的喉;又用压息罩蒙了他的息;再用“勿让续问”断了他的话。

    做完这一切,回过头来,却嫌他“说得不完整”,把他的声音降成了零。

    这跟“把手伸进人喉咙,再嫌他说话轻”,有什么两样?

    郑直要立的那一栏,就是要让这只手,从此藏不住。

    你嫌人说话轻,先得回答:是不是你掐着他的脖子。

    青罗弟子猛地攥紧衣角。

    林晚低声道:

    “这一条若不立,好评也一样会被吞。”

    评议使抬手。

    “样本库,检索缺口归因栏。”

    林晚那句话,落得很重。

    她说的是好评,护的却是所有人。

    今天,这套算法能拿“不完整”三个字,吞掉田小满的“不”和“药”;明天,它就能拿同一套说辞,吞掉任何一个人不合它口径的话——不管那话是骂,还是夸。

    所以这一栏,争的从来不只是田小满一个人的冤。

    争的是往后每一个人开口时,这套算法得先问一句“为什么”,而不是闷头就降。

    铜墙寂静片刻。

    随后浮出一行灰字。

    【归因栏不存在。】

    归因栏不存在。

    五个字,让铜楼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颤。

    原来,问题比所有人想的还要深一层。

    百丹阁不是把田小满的缺口归错了因。

    是这套算法,从一开始就没给“归因”留过位置。

    它只有一栏,记“完不完整”;从来没有一栏,问“为什么不完整”。

    一个人,无论是自己说不清,还是被人活活堵住了嘴,在这套算法里,落到的都是同一个“降权”。

    这不是一时的疏漏。

    是从根上,就没打算给被处置的人,留一句辩白。

    随后,又一行字慢慢亮起:

    【建议补录。】

    ——连这套冷硬的算法自己,都“建议”补上这一栏了。

    百丹阁总号契牌,第一次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响。

    那一声,像一块捂了太久的铁,终于被人凿开了一道缝。

    郑直放下笔。

    他没有去看裂响的契牌,只在木板上稳稳添了三个字:

    “补·此栏。”

    这一栏一旦补上,往后百丹阁再想把一个人的话降成零,就得先当众回答:这缺口,是他自己留的,还是你们替他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