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回访语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回访语三项恢复的时候,铜楼很静。

    没有图,没有声纹,没有需要齐墨照上半天的底影。

    就三句话,一句一句亮在铜墙上。

    第一句。

    没好。

    第二句。

    还闷。

    第三句。

    别再给。

    六个字,三句话。

    没有一个生僻的字,没有一句绕弯的话。

    寻常到像任何一个喝了药、没见好的人随口就会说出的抱怨。

    可正是这三句最寻常的话,百丹阁当初半个字都没让它们留下。

    百丹阁外务副令立即道:

    “均为片段语。”

    “不可作为完整证言。”

    郑直写:

    “不作,证言。”

    “作,方向。”

    副令想用“片段”把它们打发了:三个字、四个字,残的,不成句,算不得正经证言。

    郑直认了——它们确实算不上一份完整的证言。

    可他今日要的,本就不是拿这三句去定百丹阁的罪。他要的是这三句话指着的方向。

    一个喝了汤的人说“没好”“还闷”“别再给”——这方向清清楚楚指着一处:这药不对。

    哪怕它残、它短,它指的那个方向也半分没歪。

    罗清叶一句一句掰开了说。

    “没好——说明安抚之后,病没稳住。”

    “还闷——说明喉、胸的症状还在。”

    “别再给——说明病患对继续用这药,已经抵触。”

    她抬眼。

    “这三句,每一句都该触发一次复问。”

    在医修眼里,这哪是什么“片段语”。

    这是三条清清楚楚的病讯:一条说没好,一条说还难受,一条说怕了、不敢再吃了。桩桩都是该顺着往下追问的线头。

    “病人本来就不会替医修说全。”她补了一句,“真等他把话说全了才肯问,那多半也不用问了。”

    “还有一样,”罗清叶又说,“这三句是谁问出来的?”

    陈槐翻了翻。

    “回访时的原问是:服药后可有不适。”

    “问得对。”罗清叶点头,“问得很对。这一句问下去,答什么的都有,答了才有下文。”

    “可见回访那一刻,问的人是照规矩问的。”

    她把医册合上。

    “规矩没坏在问的那一步。坏在答完之后。”

    这一句让堂上不少人怔了怔。

    原来那三句“没好”“还闷”“别再给”,是有人认认真真问出来的。问的人做了该做的事,病人也答了。

    坏事出在纸上——出在这三句话从口里出来、还没走到卷上的那一小段路里。

    可它们当初得到的是什么?

    陈槐调出了那三句话原先的标记。

    【情绪反应。】

    【暂缓。】

    情绪反应。

    一个人说“这药我吃了,没好”——到了百丹阁的笔下,成了:他在闹情绪。

    柳青禾轻声开口。

    “人,说没好。”

    “你,写情绪。”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

    “那往后这世上的人,就只能说‘好’了。”

    这一句字字见血。

    你说没好,我记你情绪;你说还闷,我判你激动;你说别再给,我说你抵触——把每一句“不好”都扣上一顶“情绪”的帽子缓掉,到最后这套样本库里留得下的就只剩一种声音。

    好。

    都说,好。

    一片整整齐齐的“好”。

    那“好”哪里是真的好。

    是把所有说“不好”的嘴一张一张堵上之后,剩下的死寂。

    青罗弟子听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自己初入门时翻过的那些样本库旧档——满页满页都是“安抚有效”“静养平稳”“病患满意”。

    当时他只觉得百丹阁医术真好。

    如今他才惊觉:那一片漂亮的“好”底下垫着的,会不会也是一张张被改成“情绪”的“没好”。

    白掌柜沉声道:

    “片段语,容易被曲解。”

    郑直只回两句。

    “所以,复问。”

    “不是,覆写。”

    怕被曲解——这半句郑直认。三个字、四个字,残的,是容易让人会错意。

    可“容易被曲解”,该怎么办?

    是把人叫回来再问一遍:你说的“没好”,是哪里没好?——这叫复问。

    还是大笔一挥,把“没好”两个字直接改成“情绪反应”?——这叫覆写。

    怕曲解,就该去问,问清楚。趁着他说不清便替他改了话,那是另一回事。

    复问,是把话头再递回他手里。

    覆写,是直接把他的嘴封了。

    白掌柜没有再接。

    他在坊市里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懂“替客人说话”这四个字的分量——替客人说一句“满意”,这单生意就算圆了。至于客人满不满意,谁去追。

    只是从前替人说话,说的是买卖。这一回替人说话,说的是一个人喝下去的药。

    评议使敲了案。

    三项回访语的旁边,新增一行:

    【原始语义,待医修复问。】

    “情绪反应”那四个字没有被删。

    郑直没有要求删它。

    他从不靠抹掉对方的字来赢——那样,他跟百丹阁有什么两样。

    他只是在它旁边添了一行“待复问”。

    从此这四个字“情绪反应”,再也不能单独盖住那三句话了。

    谁再翻到这里,先看见的是病人自己说的:没好、还闷、别再给;然后才看见百丹阁给的批注:情绪反应。

    哪个是人亲口说的,哪个是旁人替他扣的,一目了然。

    郑直却还记着一笔没算的账。

    这三句“没好”“还闷”“别再给”,被判“情绪”、缓掉之后,外务可没让这一栏空着。

    它又补了一句“回访代述”上去:替这三个人说,他们“平稳”“配合”“满意”。

    先把他们自己的话缓掉。

    再替他们补一句中听的。

    这才是这套“回访”最狠的地方:它不光不让你说,它还替你说你没说过的话。

    “这一笔也要标。”郑直写道。

    “凡代述与原述并存者,代述后注明——代述人。”

    陈槐去查那三条代述的落款,查了一会儿,抬起头。

    “三条代述,落款都是‘回访组’。”

    又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落款。

    一日之内,第三处。

    郑直把这一条也添到那张越来越长的名单上。器房、回访组、还有那个至今空着的“谁批”栏——所有该有名字的地方,都写着一个不是名字的词。

    “一个人做的事,写成一间屋子做的。”柳青禾看着那几个落款,“做买卖的都懂这个:账要出事,先把经手人换成柜号。柜号不会被问话。”

    郑直点了点头,在那几行旁边写下四个字。

    “落款,具名。”

    这一次,那三句话留在了卷里。

    没好、还闷、别再给。

    它们曾经被一道“情绪反应”从这座样本库里抹得干干净净;如今又一个字、一个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它们还没能给田小满、给那些人讨回一个说法。

    可它们至少不会再被人当作一阵无关紧要的“情绪”,随手吹散了。

    一个喝了药、没见好的人说一句“别再给”——这句话本就该被人听见。

    本就该留在卷里,等着有一天有人顺着它问一句:

    你说的“别再给”,到底是被这药苦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