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主炉副录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主炉副录的引用栏,比正文更要命。

    正文那几句“可控”“趋稳”看着唬人;可真正的根,藏在它引的那几样料里。

    乙六九,旧试服页。

    余液,照验。

    痰灰,比照。

    问迹,整理,摘要。

    清火,安抚,预估。

    值二批准这些材料回炉的时候,依据写得很清楚。

    旧异常,可控。

    安抚后,反应,趋稳。

    问迹,无,有效,反证。

    郑直写:

    “问迹——无,有效,反证。”

    “来源?”

    “无有效反证”——听着像郑直这边拿不出反对的证据。

    可郑直偏要问一句:你这“无反证”的结论,是从哪儿来的?

    陈槐调出引用。

    来源——不是医修复核。

    不是完整的病患反馈。

    是——问迹整理令之后的摘要。

    争议表达,暂缓。

    客观材料,优先。

    责任指向,避免。

    罗清叶道:

    “先把反证——暂缓。”

    “再说无有效反证。”

    铜楼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前一后两步,接得太狠了。

    头一步,问迹整理令先把所有说“不好”的反证一律“暂缓”、压下去;第二步,主炉再提笔,写一句“问迹,无有效反证”。

    反证一直都在。只是先被那只手亲手缓掉了,缓完再回头说一句“看吧,没有反证”。

    这跟“把证人关进闭关、再说无人作证”,一个路数。

    堂上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铜墙上“值二——闭关”那一行。

    同一日之内,同一套法子,用了两回。

    薛观火皱眉。

    “丹师看的是摘要。”

    “若外务摘要有误——也不能直接推丹师有责。”

    “同意。”

    “所以——核,摘要。”

    薛观火这一句本想替值二卸责:值二看的是外务递上来的摘要;摘要要是错了,错的是外务,凭什么赖到我丹师头上。

    郑直却顺着他这话往下接:好,我同意——丹师看的既然是摘要;那我们就把这摘要本身,核一核。

    杜契使的脸色更沉。

    因为郑直这一句“核摘要”,又把那口锅从值二一个人身上挪回了流程。

    值二卸得掉“独立判断”的责,却卸不掉“这整套摘要是怎么做出来的”的问。

    锅一挪回流程,顺着流程往上摸,摸到的又是外务清三、又是那只签令的手。

    严素在外务堂那一席上,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她今日已经看明白:这条线不论从哪一头翻,最后都会绕回她签过的那些纸上。她拦得住一处,拦不住三处;拦得住今日,拦不住这套流程被人一节一节拆开摊在案上。

    陈槐读到最后一栏。

    【清火安抚,有效率,预估:八成。】

    铜楼一静。

    八成。

    这两个字,所有人都认得。

    就是前些日被评议使当众撤回、改成“有效性待复核”的那块金字招牌上的四个字——清火安抚,八成有效。

    可如今,它竟出现在这一份丙辰三炉回炉时的主炉副录里。

    那是什么时候?是这炉丹还在回炉、田小满他们还没喝到嘴里、所有问迹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郑直执笔的手缓缓收紧。

    原来——“八成有效”这四个字,并不是后来一项一项验出来的结论。

    它是这炉丹一回炉,就先写好在副录里的一个“预估”。

    先定下“八成”;再顺着这个“八成”去凑:把说“不好”的人暂缓、把反证缓掉、把趋稳、可控一句句填上——最后凑出一个刚好等于“八成”的数,挂出去,当结论。

    这不是先有数、后有招牌。

    是先有招牌、再回头造数。

    柳青禾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做了半辈子账,见过最脏的一种,叫‘倒填’。”

    “东家先把今年想要的利数写在最上头;底下的流水、进项、损耗,再一笔一笔往这个数上凑。”

    “凑得不够,就删几笔支出;凑得多了,就藏几笔进项。”

    “这本‘八成’的账,就是倒填出来的:数,在先;人,在后。”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倒填的账有个记号。”

    “正经账是越查越细:一笔一笔往下追,追到最后总能落到一个人、一件货、一天的日子上。”

    “倒填的账反过来——越查越空。你顺着往下摸,摸到最后是一句‘预估’,再往下就没了。”

    “今日这本账,就摸到了底。”

    “底下是空的。”

    郑直听完,忽然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

    “这个‘八成’,是谁给的?”

    堂上一顿。

    方才所有人都在问这个数怎么凑出来的,没人问过:它头一回被写下来之前,是谁定的它该是八成。

    “预估栏上头,有没有引用?”

    陈槐往上翻。

    翻了两页,停住。

    “有一行。”

    “写着:依上年同类丹,均效八成。”

    “上年同类丹的均效,又是哪儿来的?”

    陈槐没有答。

    他把那一栏往下追了一格,追到的还是一行“预估”。

    再往下,是更早的一年,还是“预估”。

    一层一层,全是预估引预估。

    “到头了。”他说,“最早那一份,就是这么写的。没有底。”

    齐墨的声音很冷。

    “先定数、再造料——这跟先定死罪、再找证据,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他们定的是‘活’、是‘有效’;定完,再把所有说‘死’、说‘没效’的声音一个一个抹平。”

    郑直在那一栏“预估:八成”旁边落下一行。

    “八成——预估,在先。”

    “结论——补凑,在后。”

    他把笔顿了顿。

    田小满争的“药”、青灰七号咳的痰、那十七个被缓掉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这本账的考虑里。

    因为这本账的结论,早在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八成。

    青罗弟子听到这里,眼眶一下热了。

    他原以为:田小满他们,是被这套流程一步步算错、压垮的。

    如今才明白:他们根本没被“算”进去过。

    这本账从落笔那一刻就只认一个“八成”;田小满咳的血、按的“药”——在这个先写好的数面前,连一粒被算错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是算错的数。是从一开始,就被当成可以不算的人。

    罗清叶轻声补了一句。

    “换医修的话:这就像一个大夫,病人还没进门,他就先把‘药到病除’四个字写进了病案。”

    “剩下的诊、脉、问——都只是为了把这四个字圆过去。”

    剩下的所有操作,删、改、缓、压,都只是为了把这四个字撑到挂得住。

    “这样的大夫,”她把医册合上,“治不好人,倒是从不误诊。”

    “他的病案里,永远没有一个治坏了的。”

    郑直望着那行“预估:八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炉丹从一开始要的就与治好人无关。

    要的是那块写着“八成有效”的金字招牌。

    而那块招牌每亮一分,底下就得多埋一个不肯顺着“八成”闭嘴的人。

    他在木板最末添了一句,写给自己看的。

    “往后凡见‘预估’二字——先问它写在哪一天。”

    写在事后的,是总结。

    写在事前的,是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