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破晓音战报名表
作品:《戏中人(娱乐圈)》 初相识那次,徐烽也是这样,跟他大谈经济振兴和未来可期,此刻,江昊看着徐烽,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楼梯口。
空气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因为共同回忆而松弛。
可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江昊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碗里凝结在一起的方便面。
方便面已经凉透,一点也不好吃。
或许一碗迟到的长寿面,本就不应该被端上来。
“你和你未婚妻,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去随份子。”
徐烽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放下手里的烤串,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油污上,“滢滢出国读研,双方长辈商量,等她读完研再说。”
他抬起眼,直视江昊,“我结婚时一定会给你发喜帖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筷子尖上的辣椒面抖落下来,落成桌面上的一个小红点。
“陆小时不算你最好的朋友吗?”
“陆小时是我妈安排的玩伴,后来算是叛变到了我这边。其他朋友嘛,都是狐朋狗友,随时会散。”
“我自己选的……”徐烽的声音很轻,“只有你。”
江昊赶紧低下头,快速喝了一口饮料。
“我这个人,外人看起来好像有钱有势挺风光,其实没有什么友情,也没有爱情。”
徐烽在江昊面前十分坦白,“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爱不爱滢滢,我不知道,可这个问题既然需要思考,答案大概率就是不爱。”
“不爱结什么婚?”
江昊脱口而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要是不爱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跟那人在一起。”
他的世界观里,感情是纯洁的,不容玷污。
徐烽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都这样,联姻嘛。”他眼神复杂,“我们结婚,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利益捆绑,为了双方家庭。”
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所以我必须结婚。”
话题急转直下,再次冷了下去。
刚刚因为共同回忆而拉近的那点距离,又被现实鸿沟拉开。
他们一个要为生存挣扎,一个被钉在继承人的十字架上,连婚姻都无法自主。
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着同样的食物,看似好像是同一个世界,但他们如同两条铁轨,纵然曾有过交汇,最终也还是要走回自己的轨迹。
烧烤炉里的炭静静燃烧,火光映红了食客的脸。
江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今天晚上,”江昊双手搭在桌边,凑近身子问,“是你叫许经理给我发的短信吧?”
徐烽眼神有些闪烁,“你还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了你。”
他的恭维被江昊直接打断:“别说这些没用的。”
“你别生气,”徐烽立刻软下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你太能躲了。”
“那你叫我出来想干什么?”
以江昊对徐烽的了解,他一定有事情,才会这样做。
就在这时,老板端来赠送的烤油边:“两位老弟,油边烤好了,天冷,趁热吃!”
油边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徐烽把烤油边往江昊那边推了推,又被江昊推回来:
“不吃了,说正事吧,”江昊又竖起浑身的刺,“到底什么事?”
徐烽便直接说:“江昊,如果我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敢要吗?”
徐烽拿出口袋里一个牛皮纸袋。
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张顶端,是几个醒目的大字:
《破晓音战》选手报名表。
“想不想去参加这个比赛?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声音。”
江昊有些发愣。
这就是徐烽的目的?
“这个节目的评委是秦青,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在秦青面前展示,表我已经帮你填好,只差你签字。”
江昊的目光落在表格上,没有去碰那张纸,“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关系?”
徐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坦诚:“我投了广告,算是赞助商之一,你如果以我们公司推荐的名义参赛,算是‘企业推荐通道’,不用海选,直接晋级全国赛,这就是全部的关系。以后的比赛能走多远,全靠你自己,我绝不会去影响比赛的公平。”
“公平?”
江昊嗤笑一声。
“别人知道我是你推荐的人,知道我跟你有……关系。”
他艰难地吐出“关系”这两个字,舌尖泛苦。
“他们怎么可能不给你面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说得激动,手微微发颤。
这样岂不是又要跟徐烽纠缠不清?
万一以后有人用这个借口,来攻击徐烽怎么办?
“这个节目马上开始海选,没有我,你一样可以自己去排队报名。”
“不过,”徐烽透露出内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节目冠军已经内定,节目制作人要捧自家艺人,叫傅寒,这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
江昊一点也不意外,要是没有黑幕他才意外。
“我给你的推荐名额,是避免你在前期海选中被刷下去,仅此而已。”
徐烽继续为他剖析:“冠军谁也争不了,咱们的目标是前十,前十就能签约秦青公司。要是能进前三,可以直接组团出道,进娱乐圈,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
他话锋再次一转,故意激他:“但是,如果你无法凭实力打动秦青,无法靠自己走到那一步,那么后续你想出专辑,就要自己花钱了。我只负责搭这座桥,敢不敢走过去,全看你自己,你敢不敢?”
“我不想去。”江昊的声音闷闷的。
娱乐圈太复杂,他怕希望过后是更深的失望,他更怕真去参赛,会给徐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让徐烽破费二十几万买画送给秦青,已经承了天大的情,若是再接受徐烽的推荐名额,会被人怎样看待?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剧场会不会被拆吗?”徐烽不打算放弃,仿佛能看透江昊的顾虑,直击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破晓音战这个节目可是全国性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在全国舞台上唱二人转?”
江昊一震,抬眼看徐烽。
“在个人才艺展示中唱一段正戏,就像你曾经在剧场唱过的《包公赔情》、《回杯记》那样。”
徐烽画出一张巨幅大饼,“把二人转艺术,带到全国观众面前,利用自身影响力,吸引年轻一代重新喜欢上二人转。你说东北没人了,二人转发展不起来,那全国舞台,总够你施展了吧?就看你本事有多大了。”
江昊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到那时候,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去说服董事会,转乐金宵,在黑城,是有文化影响力的地方,甚至可以规划成东北民间艺术传承博物馆之类的。保留它比拆掉,更能提升理想城项目的文化格调。”
徐烽说的词太专业,江昊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你听过‘名人效应’吗?你知道‘网红打卡地’都是怎么来的吗?”
徐烽说了一条江昊从未想过的道路。
“名人效应的第一步,是你得先成为名人。”
徐烽语气不再是商人式的分析,而是注入了一种只有面对江昊才有的温柔。
“你去参加比赛,保护你的剧场,为台上台下那么多兄弟,争一个续命机会。”
他牢牢锁住江昊的眼睛。
“你是去告诉所有人,你江昊,和二人转,都值得被看见。”
江昊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
“我说过你是天才,我说过有一天你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成为一个万众仰望的大明星,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徐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和当初一模一样,时光仿佛在倒流。
一切从未更改。
“你信我。”</
p>昏黄的灯光下,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缠绕,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子溅出来。
江昊感觉全身正在被炭火炙烤,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直跳。
不得不说,徐烽太能忽悠了。江昊被他几句话说得心潮澎湃。
在徐烽面前,江昊像个初上战场的新兵,握着自以为锋利的长矛,被对方精锐骑兵一冲即溃,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没掀起任何波澜。
他在徐烽的演说中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藏在桌下的手攥紧,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旧毛衣,任由腊月的寒风吹拂发烫的头脑,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过去斗嘴徐烽总说不过他,原来都是让着他。当徐烽真正认真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他在对方的话语里,找不到一丝逻辑漏洞,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等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报名表塞进江昊羽绒服口袋时,江昊还有些发懵。
“拿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我。”徐烽目光温和,带着期盼,“和剧场里的兄弟们,好好商量商量。”
徐烽细心地将羽绒服口袋的按扣合上。
“就算你最后决定不参加,也没关系。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于是就这样,江昊带着几分恍惚,结束了宵夜。
起身扎进外面的寒风里,手插进衣兜。
一路按着牛皮纸回到家。
在玄关脱羽绒服时,牛皮纸袋从口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的痕迹。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明只喝了饮料,却像灌了一整箱哈尔滨啤酒似的晕眩,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他厌恶这种被搅乱的感觉,厌恶徐烽总能轻易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关于舞台,关于人生,关于那个被埋藏很久的梦……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原来从未忘记。
有些事,他只是不去想,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走到北卧,拿起从二手旧货市场收来的吉他,指尖拨过琴弦,几个零落的音符荡开。
没钱正经学音乐,吉他是他照着网上教程和旧书自学的。没有老师,没有观众,他连自己弹得到底怎么样都不知道。也许苦练四年,还不如音乐学院的学生练一个月的水平。
翻开书柜上那个卷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页,最后一页顶部写着三个大字:《戏中人》。这些都是他四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词曲。
二人转是他谋生的手段,而音乐,是他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生活中遇到再难的事,回家抱起吉他弹一会儿,好像就能喘过气来。
这些歌只唱给妹妹听过。
那丫头不管他唱什么,一律拍手叫好。
江昊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这些作品到底算什么水平,拿出去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
就凭这把破吉他,去和全国高手厮杀?
万一输了,丢自己的脸不算,还丢徐烽的。
别人会怎么传他俩?
别人会说雪鼎集团年轻的徐总裁,包养一个夜场戏子,捧他进娱乐圈当明星,结果还被淘汰了。
金钱至上的世界里,徐烽和他的关系只能是金主与金丝雀。
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有把刀在心里搅动。
他怕的不是世人的指指点点。
他怕的是,万一世人说的,都是对的呢?
他不敢碰触真相,怕一旦碰触,连暂时的温暖都没了。
不过放弃这个机会,又如何甘心?
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江昊放下吉他,走到玄关,弯腰捡起牛皮纸袋。
捏在手里,滑坐在地上。
今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