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道暗淡只持续了半息。

    周然没抬头，手指按在吞天印上不动。

    四域军籍数十万道光芒密如星河，暗了一瞬便恢复如常，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的元神刚被抹名令翻搅过，军册中任何细微波动都瞒不了他。

    幻音站在他左侧，刚恢复的无相域印还散着余温。

    她扫了一眼军册，没吱声，只将魂力沉入印面，逐一比对三万幻魔卫的军籍状态。

    嗜血的枪尾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帝子悬赏刚落，就有人心思活泛了？”

    九幽反应最快。

    她抬手一划，九层棺影从地面升起，将九幽城所有出入通道封死。

    幽冥死气蔓延至城墙根脉，任何试图传音出城的魂波都会被棺影吞掉。

    “先封城。”

    九幽看向周然。

    “不管是谁，跑不掉再说。”

    嗜血提起长枪，枪锋上的血气已经成形。

    “封什么城。直接把三道军籍拉出来，本尊一个一个搜魂。

    三十万血魔军里要是有人想拿你换坐标，本尊替他把血抽干再问话。”

    幻音也开口了，指尖暗红魂力在军册上方旋转。

    “搜魂太粗暴。本宫的无相领域可以无声排查，不惊动任何人。

    逐一对比军籍烙印与本人魂波的偏差值，三天之内能锁定所有异常。”

    三位渡劫巅峰各自给出方案，殿中的统领们大气不敢喘。

    周然松开吞天印，靠回王座。

    “都不行。”

    嗜血眉头一挑。

    “你说不行？”

    “搜魂会逼叛徒提前动手。他暗了一瞬，说明还在犹豫，没做最终决定。

    你搜魂，犹豫变成决断，帝子等的就是这个。”

    周然看向九幽。

    “封城也不行。

    九幽城一封，消息传不出去，帝子反而知道咱们发现了内鬼。

    它下一步会加大赏金，把犹豫变成恐慌。”

    他转向幻音。

    “三天太长。

    帝子给的期限是七日，三天排查完还剩四天布防。

    可内鬼不会等你查完，排查到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三位女帝同时收声。

    冥仓站在军册旁，额头冒汗。

    “帝尊，那该如何处置？”

    周然没答冥仓，抬手在统一军册上翻了一页。

    帝子法旨中“交出周然者赐蓝星坐标”的条款浮现在军册表面，四域所有军籍都能看见。

    “念出来。”

    周然说。

    冥仓愣了一下。

    “帝尊？”

    “帝子说交出本帝可得蓝星坐标。本帝不藏着掖着。”

    周然指向法旨条款。

    “把这条写进统一军册的赏金公告栏，让四域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殿中数名统领面面相觑。

    嗜血枪锋悬停，眯起红眸盯着周然。

    她忽然懂了。

    周然在制造一面镜子。

    赏金条款被公开宣读，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被军册记录。绝大多数人会愤怒、会紧张、会向周然表忠。

    可有些人的反应会慢半拍。

    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这条赏金的内容。帝子法旨降临时，内鬼就已经收到过消息。

    赏金对他们是旧闻。

    旧闻不会引发应激。

    冥仓领命。

    军册翻转，赏金条款以四域通用魂文呈现在每一份军籍上方。数十万道魂光几乎同时亮起回应，愤怒、惊骇与效忠的波动密如蜂群。

    冥仓调出军籍波动记录，按照反应时间排序。

    绝大多数人的反应在一息之内。

    有十七人超过两息。

    其中十四人有合理解释——受伤昏迷、正在闭关、或处于极偏远哨位。

    剩下三人。

    反应延迟了整整三息，且波动曲线平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冥仓的手指停在三个名字上，嗓门压得极低。

    “帝尊，三人分属三域。

    无相域一人，血海一人，吞天魔宫一人。”

    幻音眼底暗红光芒一闪。无相域刚经历抹名危机，军籍才恢复稳定，内部竟还藏着一颗钉子。

    嗜血面色阴沉。血海刚清算完裂山，又冒出来一个。

    九幽没有表情变化，只将死气收敛至脚下三寸。

    周然起身走下王座，经过秦三身边时微微侧头。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秦三的耳根。

    那几个字轻得连一步之外的幻音都无法捕捉。

    秦三眼底锐光一闪，转身大步走出正殿，佩刀未出鞘，步伐比往常快了两分。

    冥仓看着秦三的背影，想问什么，对上周然的视线后闭了嘴。

    骨寂站在角落里，视线在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吞天魔宫那个名字他认识，是吞骨时期的一名旧将，名叫葬原。此人镇守东路粮道，手下有三千运粮兵，平日里寡言少语，从不参与争权。

    一个从不争权的人，为什么会提前知道帝子赏金的内容？

    秦三穿过正殿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甬道中回响。

    他没有去东路粮道，也没有去无相域或血海驻点。

    他只是按照周然的吩咐，走这一趟。

    目的不是抓人，是逼对方露出破绽。

    长廊尽头连着西侧偏殿。那里住着十余名吞天魔宫旧将，都是吞骨死后归降的中层军官。

    秦三经过时故意放慢脚步，余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立柱。

    夜色从窗格中透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在石壁上。

    他看见了葬原。

    这名旧将背对走廊，站在偏殿门口。看身形、看铠甲，都没有异常。

    可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比本人矮了三寸。

    秦三没有停步。

    他的脚跟甚至没有顿一下，就那么自然地走过偏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但他的右手已经从刀柄移到了袖口，食指按住周然先前塞给他的一枚传音玉。

    影子矮三寸。

    要么此人的真实身高已经改变，要么投在墙上的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秦三没有急着传音。

    周然吩咐得很明确——只看，不碰，把异常记住。

    正殿后方，嗜血与九幽各自带着部下散去。

    帝子法旨的余威还在六重天穹顶盘旋，可经历了今夜的抹名危机与信任排查，四域军阵反而比之前更沉。更紧。

    周然收起吞天印时，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跟本宫来一趟。”

    他转过身。

    幻音站在殿侧暗门前，暗红长裙上的无相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她面色比恢复前苍白了几分，唇色偏淡，精神倒看不出疲态。

    “你的同频魂印被抹名令搅动过。”

    幻音语气不容商量。

    “本宫的本命烙印也是从你元神里重新长回来的。

    两边都有裂口，不处理的话，下次再出问题，你连本宫是谁都想不起来。”

    周然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了一眼幻音身后的密室入口，暗红色的无相禁制布满门框，这是幻音临时开辟的私人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