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移栽西府海棠

作品:《红楼帝业》

    第383章  移栽西府海棠

    这日申时四刻,已是临近傍晚,但金乌依然明媚。

    袁易果然亲自领著几个花匠,一行人逶迤直奔秦可卿原先所居的后院里一处二进院落。

    这二进院落的内院之中,别无繁花杂树,唯有两株西府海棠,静静立著。树干已有小儿臂粗,枝桠横斜,姿态清雅,虽则花苞尚未吐露,枝头点点赭红芽鳞,已饱蕴著一整个冬天的生机,只待春暖时节,便要绽放出满树云霞。

    袁易于花木一道原是留心,此刻细细吩咐起来。

    为首的花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孙,祖传几代都是侍弄园木的好手,袁易府中珍奇花树多赖其调理。

    孙师傅听得袁易吩咐,连连点头,口中应著:「郡公爷放心,小的们理会得。此时节移栽,正是「挪骨不伤筋」的好时候。」

    他用脚轻轻点了点湿润的泥土:「郡公爷瞧这地气,已化透了,软硬正合适挖取土球。」他又指著枝头芽苞,「再看这海棠的「眼神儿,还紧裹著,精气神儿都敛在里头,没发散,这时候挪动,最是安稳。」

    原来这移栽西府海棠,是大有学问讲究的。

    特意选在这「地已化而芽未发」的早春时节,又挑了晴日傍晚,正是深思熟虑后的上佳时辰。

    此刻土壤解冻松软,便于挖掘,而树木尚在休眠将醒未醒之际,树液流动极缓,芽苞也还未曾萌动膨大,整株树的「气血」都收束在根本之处,呼吸吐纳、水分蒸腾俱是微弱。此时挪移,损衔最小,栽下后,根系借著尚存的几分地温,也能更筷地舒展愈合,固本培元。

    若再晚上一月,到了三四月,便是西府海棠「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盛时,那时节枝叶葳蕤,蒸腾正盛,好比一个人气血奔腾之时,陡然搬迁,纵是带上再大的「家乡土」,也难免大伤元气,纵使成活,也必蔫头耷脑,许久恢复不过精神,耗费的养护心力更是倍增。

    只见孙师傅指挥著众人,先在两株海棠树干周围,用白灰细细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这是要挖掘土球的范围了。他对袁易解释道:「郡公爷瞧,这土球的直径,须得是树干地径的八到十倍方可。根须如人之血脉,须得多带故土,方能保得元气不泄。」

    说罢,众人照著灰线,小心翼翼地下锹开挖。锹铲入土,沙沙作响,皆是熟土,并无大石硬块。挖到深处,渐见主根侧根,盘结如虬龙,皆包裹在致密的土团之中。众人不敢用蛮力,只耐心地将四周泥土掏空,形成一个土球。

    待土球成形,孙师傅亲自动手,用早已浸透水的粗韧草绳,将土球自上而下,一圈紧似一圈地密密包裹捆扎起来,手法娴熟利落,好似为这花木的「根基」穿上一件妥帖的护甲。

    他边捆边对袁易道:「这草绳捆扎,一是防搬运时土球散碎;二是保墒,叫这里头的潮气慢些散失,根须离了地,便全靠这土球里的水汽养著了。」

    土球包裹停当,众人再用粗木杠穿过底部,齐声发力,将两株海棠稳稳抬起,置于特制的木架之上。海棠树冠随著移动轻轻摇曳,偶有几片去岁未曾凋尽的枯叶簌簌落下,倒似在与旧居作别。

    移树队伍缓缓行至秦可卿现今所居的内宅小院,相距不过百步之遥。这小院精巧,院中垒著几块山石,旁侧留著一片空地,泥土松软湿润,显是早已预备好了的。

    秦可卿因袁易要来,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是鹅黄云缎袄,配著葱绿彩绣绵裙,发间另簪了一对点翠海棠珠花,真如画上人物一般。只是她不便见外男,眼下正与瑞珠、宝珠两个丫鬟在窗内瞧著。

    孙师傅指挥众人,按著尺寸,在那空地上挖出两个深浅合宜的坑穴,他又特意比了比土球的高度,对袁易介绍道:「这土球的顶面,须得与周遭地面几乎齐平,最深也不能埋过原先的根颈部位。若是栽深了,好比人闷住了口鼻,气脉不通,最易烂根腐干,那就救不得了。」

    坑穴挖好,洒上一层拌了细沙的肥土垫底,众人这才将两株裹著草绳「护甲」的海棠,稳稳地置入坑中。扶正树干,填回细土,每填一层,便用木棍轻轻捣实,务使土壤与土球之间严丝合缝,不留空隙。

    填土至大半,孙师傅又让人提来数桶清水,徐徐浇灌下去。水渗得极快,可见土壤疏松。这便是所谓的「定根水」了,要浇得透透彻彻,让每一寸根系都与新土紧密贴合,方能吸到地气,站稳脚跟。

    待土完全填平,水也浇透,孙师傅又绕著两株新植的海棠转了两圈,审视枝桠。他拿

    起一把锋利的修枝剪,喀嚓几声,剪去几枝枝条,口中道:「移栽时难免伤些根须,地上部分也须略加修剪,减去些枝叶,上下平衡了,方才利于恢复元气,萌发新枝。」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暮色四合,夕阳夕照,天际一派融融暖色。两株西府海棠已在新院中安家,枝干挺立,虽经迁徙,姿态依然优雅,又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孙师傅领著花匠们收拾了器械,又细细回明了日后养护的关节,便告退下去。袁易并未立时离去,负手望著新植的花树,似在检视,又似在思量。

    秦可卿见诸事已毕,心中感慨欢喜。移树之事体虽不大,但四爷从记挂、择时到亲临督率,这份周全体贴的心意,实比海棠本身更觉珍贵。

    她亲自斟了一盏茶,从房内走出,莲步轻移,款款行至袁易身侧,双手奉上,眼波流转处,尽是柔婉:「四爷辛苦了这半日。为著这点子草木,劳动四爷亲自费心调度,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袁易闻声回转,接过茶盏,目光迎上秦可卿的一双妙目,妙目此刻清澈盈盈,感激与依恋之情,含蓄却又分明。

    他面上化开一缕清风朗月般的笑意,呷了口茶,方徐徐道:「你既爱此花,移来与你朝夕相伴,也算全了你一桩心事。这两株海棠离了旧院,来伴你这解语之人,亦是它们的造化了。而我亦觉欣慰。早与你说过的,在我心中,你便宛如这西府海棠一般,姿容清艳,风致宜人。待得它日花开烂漫,那景致,必是与你相配的。」

    这话听在秦可卿耳中,直如饮了蜜浆。她带著几分期盼问道:「四爷,今岁春上,这两株海棠,可能如期花开如锦、灿若云霞么?妾已是等不及想看了。」

    袁易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递给一旁的瑞珠,道:「这话却要两说。为了确保它们移栽后能成活健旺,适才花匠们已是极尽专业谨慎之能事。然而,饶是准备万全,树木离了故土,终是动了根本,元气折损。

    它们此刻最要紧的,并非争奇斗艳,而是活命。那有限的养分与精气神儿,须得优先用来修复地下的伤根,稳固自身,以维持生命。这好比一个人,大病初愈,总需将养些时日,方能恢复气力。

    因而,今年春天,只怕是不能盼它们如常盛放了。纵使开花,花量也定然不如往常。」

    秦可卿望著两株海棠,仿佛看著两位历经迁徙、需要静养的友人,轻声道:「原来如此。是妾心急了,只想著花开的好看,却忘了它们也是要歇息调理的。」

    袁易笑道:「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草木有灵,亦有它的时运节气。你且宽心,此番移栽得法,只要日后养护精心,即便今春不见芳华,待到明年春日,蓄足了精神,必能给你一个花开如锦、灿若云霞的盛景。这养树,也如同养性,急不得的。」

    秦可卿臻首微点,嫣然一笑:「四爷说的是。如此也好。今年不见花开,便安心等著,照料著。往后年年岁岁,春风一度,它便盛开一度,岂不是来得踏实绵长?」

    「正是此理。」袁易又正色叮嘱道,「这移栽之后,头一两个月的养护最是关键。有两件事,你须得记牢了,平日吩咐院里丫头婆子留心。」

    秦可卿忙道:「四爷请讲,妾谨记。」

    袁易道:「这头一件,便是水。神京地界,春季风大,气候干燥。这两株海棠新根未固,吸水能力弱,最怕干旱。你须得让下人勤看著些,见树根周围的土壤表层一发白、变干,就要及时补上透水,务必浇透,让水分能抵达根球深处。然而,又要切忌积水。」

    秦可卿点头道:「妾记下了。定让她们早晚察看,仔细著浇灌。」

    袁易接著道:「第二件,是遮阴。若是遇上连续几日晴热或大风,树木蒸腾失水便会加剧,新移的树恐难以支撑。可让人寻些稀疏的苇席或是旧的素纱幔子,搭个简易的遮荫棚,挡一挡日头或风头。」

    他说的详尽周到,秦可卿一一用心记了。

    秦可卿笑道:「四爷累了半晌,又说了半晌,可要进屋坐会子?」

    袁易点了点头,随秦可卿一起进屋,坐下后,忽然对瑞珠、宝珠两个丫鬟摆了摆手:「这里暂不用你们伺候,且退下罢。」

    瑞珠闻言,一双灵动的眼睛飞快地在自家主子与四爷面上打了个转儿,心里虽像有只小猫爪在挠,好奇得紧,面上却不敢迟疑,恭顺地应了声「是」,又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宝珠。两人一同敛衽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秦可卿心里也好奇,方才正在院中说到海棠花事,方一进屋,四爷忽地支开丫鬟,这举动有些突兀。

    她见袁易又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呷著,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挪

    了挪身子,倾前一些,声音轻柔:「四爷可是有何体己话儿,要吩咐妾?」

    袁易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清湛,直直与秦可卿对视著,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如同春夜暖风:「再过些日子,那妙玉姑娘,便要过门了。」

    秦可卿心头蓦地一动,一丝酸涩不受控制地幽幽泛起。

    袁易紧接著道:「说到此事,我对你,倒是有点子愧疚的。想你足足等待了三年,方得以过门。这其中的煎熬期盼,我知晓不易。好容易进了府,日子还未满三个月,我这头便又要张罗著新人进门了。论情理,论你的心思,我都该对你说声不是。」

    秦可卿闻言怔住了。四爷这是在向她道歉么?为她那三年的等待,为她这不足三月新人便成「旧人」的处境?

    酸涩委屈此刻被这直白温和的歉意一引,竟化作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眸中水光潋滟,却努力漾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四爷说哪里话,妾岂敢承四爷如此。妾只是————有些好奇,早闻那位妙玉姑娘曾是个带发修行的,四爷是如何与这般人物相识的?」

    这问话里,七分是真好奇,三分或许也是想探知,那分走夫主目光的「尼姑」,究竟有何等不同。

    袁易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反而顺著她的话,神色愈发柔和,如对知己倾诉一般:「既是你问了,我也无需瞒你。这便将我与她相识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与你听。」

    当即,他将情况简略而清晰地叙说了一番,末了道:「说来,也真是一段意外的缘分。只是,你需知道,也需放心。她之过门,乃势所使然,情有所牵,却绝不会因她之

    来,我便减弱了半分对你的————喜爱。」

    这「喜爱」二字,他说得并不高声,但沉沉地落在秦可卿心坎上。

    秦可卿不由得羞赧起来,并不躲闪他的目光,继续迎视著:「四爷的心意,妾明白了。妾不敢嫉妒,也深知府中规矩。待那位妙玉姑娘进门,妾定会恪守本分,与她好好相处。」

    袁易颔首笑道:「家和方能万事兴,你能这般想,我心甚慰。」

    他又伸手拿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袖,道:「时辰不早,已是晚饭的点儿了。我且先往前头去,你收拾停当便过来罢。」

    秦可卿「嗯」了一声,忙起身相送。

    他走到门边,忽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夜我宿在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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